|
从吴永与曾广珣的婚礼照片说起 瞿泽方 十年前我见到一张所谓的“聂缉椝、曾纪芬婚礼照片”。如果是真实的,当然要把它放到家族网页上,但我对它的真实性表示怀疑,于是我请教了一些大哥哥、大姐姐,请大家一起来鉴别。大家经过仔细探究,一致认为新郎新娘并不是聂缉椝与曾纪芬,表兄屈文滔还特意打来长途电话,告诉我他搜索到这张照片曾出现在伦敦的一个摄影展中,根据照片旁的说明,新郎名叫吴永。 日前,我在一个亲友群中又见到这张照片引起讨论,借此机会我就来讲讲新郎吴永的故事。
曾国藩孙女曾广珣与吴永1888年(清光绪十四年)举行的婚礼照片 照片中的新郎名叫吴永,字渔川,浙江吴兴人,生于1865年。他的父亲在西昌任一个小官吏,吴永在14岁时父亲去世。西昌地僻,非所宜居,所以母子孤孀迁居成都,过起节衣缩食的艰难生活。吴永天资聪慧,此后刻苦自励,到二十岁时,也学成个通经达史,优游词章,乃至工绘画、晓音律、摹刻汉印的雅俊之才。他在光绪十年获得秀才身份。中法战争爆发后,原湘军的川籍猛将鲍超虽已年迈,仍奉诏募兵,奔赴云南前线。吴永于是投至鲍超幕下,充作军中文案。吴永随鲍超驱驰于冰天炎瘴之中,促成人生第一段重要经历。 第二年清廷与法国议和,鲍超负气撤回,吴永也辗转来到长沙,靠刻章卖画聊为生计。不久,他的第二个贵人出现,有一个回乡养病的道员郭庆藩听闻他的才华,将其延揽在家,算作私人秘书。郭庆藩也爱好金石,两人常在一起交流,从而有机会认识了有同样爱好的郭庆藩的叔父。他的叔父不是旁人,正是蛰居故里的洋务先驱郭嵩焘。吴永年轻好学,做事殷勤,几番往来,就得到老辈赏识。他跟随郭嵩焘学习了几年,不仅眼界开阔了,笔下工夫也有长进。 郭嵩焘是个下野大员,二十出头的吴永若长期随他左右,难免耽误他的前程。郭嵩焘爱才而乐见其成,于是修书一封,将这个年轻人荐至京师,到大名鼎鼎的户部侍郎、勇毅侯曾纪泽府邸坐馆教书。郭嵩焘与曾国藩系同乡、同窗兼同道,还是儿女亲家,对于郭嵩焘的推荐信,曾纪泽自然是十分重视的。 在曾宅,吴永日常除了指导曾纪泽几个子女的功课,也要做些起草文书之类的工作。吴永的才华得到了曾纪泽的赏识,一年多以后他决定将次女曾广珣许配给他。曾广珣从小聪颖,多才多艺,古琴弹得很好。她思想新潮,在吴永进入曾府之前她刚随父亲出使英、法、俄等国数年,也极有语言天赋,每到一国,皆能掌握该国的语言文字。也有一说是吴永弹得一手好琵琶,曾家二小姐被音乐声所吸引,自己看中了吴永,这是一个千金小姐与穷书生的恋爱故事,而开明的曾纪泽也成全了他们。总之,曾纪泽在1888年3月日记中写到,要为次女和吴永办理订婚仪式。这一年,二十四岁的吴永与二十二岁的曾广珣在京完婚,无名小子成了勋门至戚,一条青云路俨然铺就眼前。婚后,在曾家的提携与运作下,他纳资捐得一个知县职位,随后正式进入地方官僚体系。 吴永与曾广珣的婚礼是在1888年(清光绪十四年)举行的。婚礼照片由当时著名的摄影师托马斯·查尔德(Thomas Child)拍摄,拍摄时间记录为1888年6月1日(农历为光绪十四年四月二十二日)。托马斯·查尔德是英国人,1870年来到中国,身份是个煤气工程师,当时受聘于大清皇家海关总税务司。他在北京居住生活了约20年,在此期间拍摄了大量记录晚清北京建筑、民俗及人物的珍贵照片。他为这场婚礼拍摄了一组照片,除了这张两人身着晚清官服与凤冠霞帔的合影,还有名为《院中陈设》的现场陈设照片。 《院中陈设》照片中可以看到在礼堂门口悬挂着几幅来宾送的“喜幡”,右面一幅上首写着“劼刚少司农大人 令媛于归大吉”。劼刚是曾纪泽的字,少司农是户部侍郎的雅称,于归就是女子出嫁的意思,这就直接写明了这场婚礼是户部侍郎曾纪泽出嫁女儿,从而否定了新娘是曾纪芬的可能。其实早在13年前,曾纪泽就在日记中提到,1875年九月二十四日(在湖南老家),聂仲芳(缉椝)骑马来迎亲,午前小妹妹曾纪芬打扮完毕,登上花轿,嫁入聂家。
吴永没有考过功名,婚后曾纪泽为吴永捐了一个官,最初只是个候补县令。可惜好景不长,小夫妻成亲不过两年,支撑家门的曾纪泽就一病不起,五十出头就于1890年英年早逝。吴永从北京到长沙一路护丧,总算无亏半子之道。甲午战争后,李鸿章出使日本签订马关条约,吴永被推荐给李鸿章任随员,接触多了,李鸿章对吴永也很信任。曾广珣的姐姐曾广璇嫁给了李鸿章的侄子,所以两人本就有姻亲关系。李鸿章在日本遇刺,脸部被打了一枪,吴永在那段时间日夜陪伴在李鸿章身边,李鸿章很受感动,两人成了无话不谈的人,而曾文正公就是共同的话题,李鸿章又成了吴永的一个贵人。从日本归来后,李鸿章帮吴永安排了一个怀来县令的实缺。 吴永任怀来县令时期,义和团运动在北方发展极快,怀来县也不例外。吴永跟随过的人,例如郭嵩焘、曾纪泽、李鸿章,都是最著名的办洋务,搞外交的。吴永见过世面,自然不相信义和团宣传的那一套迷信把戏,也不愿配合义和团在怀来县的首领。当时支持义和团是“政治正确”,上司和同僚大多支持义和团,吴永的处境就很是不妙。他的上司直隶臬台廷雍是个大力支持义和团的人,就曾说“吴令若非曾氏婿,早当立予参劾”
。这时曾纪泽已去世多年,但曾氏在朝廷的影响力对吴永还是有所庇护。廷雍仍想把吴永排挤出怀来县,甚至连把他调往一个穷乡僻壤的公文都已发出了,没想到吴永命好,这时“天上掉下个西太后”,从此改变了吴永的命运。 怀来县在张家口附近,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城,慈禧太后一行匆忙出逃,几日风餐露宿,狼狈不堪,途经延庆,第一个歇脚的地方就是怀来县。吴永接到延庆知州传来的公文,决定出城迎接。城门口被团民把守,不准出去;他命厨师带些食物,用绳子从城墙上缒下,刚离开不久就被溃兵抢劫,还被打得头破血流。吴永只得点了八名马兵,荷枪实弹,乘夜色从西门冲了出去。 由延庆至怀来必经榆林堡,吴永率先前往布置。然而好端端一座大驿站,此时居民逃尽,人烟全无,先叫煮好的三锅绿豆小米粥,也被乱兵攫去两锅。吴永只好亲自坐在骡马店门口的石墩子上,马勇们荷枪侍立,一起守护“御用”粥锅。不多时,两宫车驾降临。自慈禧太后以下,个个衣冠不整,蓬头垢面;至于厮跟而来的王公官弁、骑步兵卒,更是跌跌撞撞,形同逃荒。吴永只是个县官,从未到过御前,今天头回面圣,九重天子就成了丧家犬。他在感慨的同时不得不摆出端庄惶恐样子,照在紫禁城一般磕头回话。 慈禧连日狼狈,担惊受怕,乍见到这位顶戴齐楚,礼仪周备外官吴永,不禁百感交集,大哭一场。太后一行哭罢,又将沿途的苦况、饥寒一气尽述,甚至自嘲如乡姥姥,将吴永作娘家人,毫不见外地先喝小米粥,又要煮鸡蛋,再讨水烟、衣服,絮絮叨叨,全无威严。吴永也好似孝子贤孙,忙前跑后,不但叫太后大为满意,连一向挑剔的内监也生出宾至如归的亲切感。慈禧太后一行在怀来县修整了两天,然后叫吴永随她一起去西安。到了西安之后,慈禧太后把吴永的官阶一下加了三级,从此他的政治地位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慈禧太后也确是吴永的贵人,几年后吴永两次被人弹劾,慈禧太后还念着吴永的好,把弹劾奏折留中不发。 吴永一生没有干过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前半生主要担任幕僚,或者叫秘书之类,后半生在政坛也是平平稳稳,没有什么值得记录的事,唯一出彩的就是用一碗小米绿豆粥和五个煮鸡蛋招待慈禧太后,并让慈禧太后大为感动。后世吴永却有相当的名气,主要是他在民国以后出版了一本书:《庚子西狩丛谈》。民国的几十年间,知识界几乎无人不知道有这么一本书,因此书的作者也就广为人知了。“狩”就是打猎,以往皇帝只在打猎时才离开京城。庚子年慈禧太后带着光绪皇帝一路向西,逃到西安才停下。称“西逃”未免有伤皇家的脸面,于是中国文人就创造了一个“西狩”的说法,似乎两宫跑到西安去打猎了。 这本书由吴永口述,刘治襄执笔记录,相当是一本口述历史。刘治襄本名刘焜,治襄是他的字,他是浙江兰溪人,与吴永算是浙江同乡。刘治襄是1903年癸卯科二甲进士,有一定的文字功底。这本书顾名思义主要写庚子之乱这几年的事情,但是也写了清王朝最后十年的历史。吴永一生多次得贵人提携,一直跟随、游走及周旋于政治大人物之间,因此对晚清的官场极为熟悉。这本书既写事,记录了晚清最后十多年的大事件;也写人,写遍了政坛大人物的官场秘闻。这本书完全是吴永十多年来亲眼所见、亲耳所闻以及亲身经历的事,没有什么二手货。所以该书被中外学界推崇,视为研究晚清史的“信史”。
有人评价说,研究晚清历史的学者在自己的著作或文章中几乎都或多或少地引用过《庚子西狩丛谈》中的内容。著名历史学家翦伯赞在《义和团书目解题》中,对《庚子西狩丛谈》给予了极高的史学评价,认为在众多关于义和团和庚子事变的文献中,此书是“最有价值的一本”,他评价该书在所有记述慈禧与光绪“西逃”过程的作品中,是“最佳之著作”,甚至认为其“无出其右”。 《庚子西狩丛谈》全书约七万字,分为五卷。其中第一卷讲述了义和团的发展和慈禧光绪的出逃;第二卷讲述了吴永在怀来知县时应对义和团活动的各种情况;第三卷讲述了慈禧逃到怀来后吴永想方设法做好接待工作和沿途扈从;第四和第五卷讲述了慈禧回京的情况。 吴永在《庚子西狩丛谈》中多处记录了他与曾广珣的婚姻,详细记录了两人从相识到婚后的生活点滴。
例如,他提到曾广珣思想新潮,婚后两人感情甚笃,他常听她弹琴,生活颇为美满。这些记录不仅是对曾广珣的纪念,也反映了吴永对这段婚姻的珍视。吴永将曾广珣的琴声视为一生中最珍贵的回忆之一。
他写道:“她的琴声,是我此生最难忘的旋律。”这种情感寄托,既是对逝者的怀念,也是对那段短暂而美好婚姻的珍视。曾广珣的琴声,在吴永的回忆里是“清亮润泽如钟磬,光彩明丽如云雪”,带着晚清官宦世家特有的雅致和深情。她常弹《流水》《梅花三弄》这类经典曲目,用泛音表现水花飞溅的灵动,按音则细腻如人声吟唱,整体风格清微淡远,很符合当时文人的审美趣味。曾广珣弹过的这把古琴,吴永一直保存到老。 至于曾广珣的去世时间,若在网络上搜索,最多的是两种说法。第一种说法是曾广珣在婚后不到两年因难产而死,比她的父亲曾纪泽去世还早些。这种说法大多是民间传说,缺乏正式文字记载的佐证。 第二种说法是曾广珣于 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去世(也有说1900年的),终年33岁。最值得相信的应该是吴永本人的回忆,《庚子西狩丛谈》中提到:“余先室曾夫人,于前一年己亥小除日逝世,未有子女。”己亥即光绪二十五年,光绪二十五年是1899年,但是“小除日”已进入1900年,所以按照公元说1900年1月也是正确的。 1900年吴永在怀来县迎驾慈禧太后与光绪皇帝时曾广珣刚病逝半年,吴永处于丧妻鳏居状态,据说慈禧太后与吴永对话中问起吴永的婚姻情况,还对吴永数度表示“抚恤”。 曾广珣的幼弟曾广銮(1873-1920),在曾纪泽去世后由他承袭了一等毅勇侯。庚子之乱后一年,曾广銮整理了姐姐曾广珣的书法作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及部分画作,编成《凤竹轩女史书画合璧》一册影印出版(凤竹轩是曾广珣的号)。曾广銮为此书作跋,其中对曾广珣的描述就更详细了:庚寅(1890年)二月,曾纪泽病逝,曾广珣悲伤过度,大病一场。后来曾广珣生了一子一女,却相继夭折,这更使病情加重。乙未(1895年)七月间,曾广銮在京城做官,曾广珣随着继母(曾纪泽继配刘淑懿)在弟弟的官邸居住了几年,到己亥十二月(1900年1月)病重去世,年方三十三岁。 请欣赏曾广珣的书法作品《金刚般若波罗蜜经》:
这幅书法作品展现了曾广珣极高的书法水平,另一个重要的看点就是书写的时间:光绪十八年(1892)。曾广珣是1888年结婚的,这就直接否定了曾广珣婚后两年因难产而死的说法。曾纪泽是1890年去世的,这时还在守孝期间,估计曾广珣是为了父亲而抄写了这篇经文。 下面是《庚子西狩丛谈》一个早期版本的封面,目前该书收藏在台湾国家图书馆。
《庚子西狩丛谈》该版本的首页刊有一张吴永38岁(1902年)时的照片。
吴永38岁留影,时任广东高廉钦兵备道 结语: 吴永夫人曾广珣是崇德老人的亲侄女,吴永也算是我们的一个亲戚,收集一些他的资料分享给大家,也不算离题太远。可惜曾广珣去世太早,没有儿女,否则她的后人可能与我们常有往来,就好像崇德老人的另一个侄女曾广珊,嫁到俞家,她的儿女如俞大维、俞大绂、俞大缜、俞大絪、俞大綵、俞大纲等,都与聂系亲族广有交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