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瞿文慎公行状

余肇康撰，瞿泽方编译

【编者按】有一个公众号，名为《古樵笔记》，自称以湖湘历史文化为主要研究对象。它发了一篇《军机大臣瞿鸿禨传记史料三种》，这一篇《军机大臣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瞿文慎公行状》就是其中的第一篇。为了阅读方便，我们把全文分为六节，每一节分别进行注释。

【原文一】 公姓瞿氏，讳鸿禨，字子玖，号止盦，晚号西岩老人，占籍^1湖南之善化^2。其先出自商大夫瞿父^3。入宋，有景鸿者，由蜀迁长沙，后转徙^4苏、常间^5。明洪武年间^6，远祖伯福以神武卫百户^7，世居其官^8。国初^9，始迁祖^10县学生员^11叔美，避乱^12长沙东乡之西冲，遂家焉^13。五传^14至高祖讳应清，府学生员^15，曾祖讳运隆，皆潜德弗曜^16。祖讳岱，世称鲁青先生，精绘事^17，左文襄公^18诗所目为^19五十年前老画师者也。尝绘《自济图》，并为其配^20汤太夫人^21绘《分灯课子图》^22。其后，公执政时，以二图进呈^23，孝钦显皇后^24、德宗景皇帝^25御笔^26赐题诗额^27。恩遇之盛^28，比之^29钱文端公^30母南楼老人。考^31讳元霖，字春陔，咸丰辛亥举人^32，绩学厉名节^33，与兄石莹、弟彤云两先生皆为名孝廉^34，终^35刑部主事^36。四代皆以公贵^37，赠光禄大夫^38。高祖妣^39李氏、曾祖妣欧氏、祖妣汤氏、妣^40殷氏，皆赠一品夫人^41。 【译文】 先生姓瞿，名鸿禨，字子玖，号止盦，晚年又号西岩老人，籍贯登记为湖南善化。他的先祖可追溯至商代的大夫瞿父。 入宋代后，有位名叫瞿景鸿的先人，从蜀地迁居长沙，后来家族又辗转迁徙到苏州、常州一带。 明代洪武年间，他的远祖瞿伯福担任神武卫百户一职，子孙世代承袭这一官职。清朝初年，先生的始迁祖、县学生员瞿叔美，为躲避战乱迁居长沙东乡的西冲，从此在此安家。 家族传至第五代，是先生的高祖瞿应清，曾任府学生员；曾祖瞿运隆，二人皆有德行却隐而不彰，未扬名于世。 先生的祖父瞿岱，世人尊称鲁青先生，精通绘画，左宗棠文襄公的诗中，将他称作五十年前的老画师。瞿岱曾绘《自济图》，还为自己的妻子汤太夫人绘制《分灯课子图》。后来瞿鸿禨身居要职时，将这两幅画进献给朝廷，孝钦显皇后（慈禧）与德宗景皇帝（光绪）亲自提笔为画作题写诗句和匾额。这份恩宠与礼遇的隆盛，堪比当年钱文端公的母亲南楼老人。 先生的父亲瞿元霖，字春陔，是咸丰辛亥年的举人，学识深厚且砥砺名节，与兄长瞿石莹、弟弟瞿彤云二位先生，都是有名的孝廉，最终官至刑部主事。 瞿家四代先人，都因瞿鸿禨的显贵，被追赠为光禄大夫；高祖之妻李氏、曾祖之妻欧氏、祖父之妻汤氏、先生之母殷氏，都被追赠为一品夫人。

【关键词注释】 1. 占籍：指登记户籍，确定籍贯 2. 善化：清代县名，今并入湖南省长沙市 3. 瞿父：商代瞿姓大夫，为瞿氏先祖 4. 转徙：辗转迁徙 5. 苏、常间：苏州常州一带，今属江苏省 6. 洪武年间：明太祖朱元璋年号，公元1368-1398年 7. 神武卫百户：明代京卫武官，神武卫为明代京城禁军卫所，百户为正六品武官，掌百户所兵事 8. 世居其官：指世袭官职，明代武官有世袭制度 9. 国初：此处指清朝初年 10. 始迁祖：家族中最先迁徙至某地定居的先祖 11. 县学生员：即秀才，清代府、州、县学的生员，为科举入门功名 12. 避乱：躲避战乱，此处指躲避清初的战乱 13. 遂家焉：于是在此定居 14. 五传：传了五代 15. 府学生员：清代府学的生员，秀才的一种，府学为省级官办学校 16. 潜德弗曜：指身怀德行而不张扬，声名未显，潜德为隐而未彰的德行，曜为显露 17. 绘事：绘画之事，指擅长绘画 18. 左文襄公：即左宗棠，晚清重臣，谥号文襄，故称 19. 目为：称作，视之为 20. 配：指妻子，原配 21. 太夫人：对官宦人家母亲的尊称 22. 分灯课子图：描绘深夜点灯教导子女读书的画作，课子为教导儿子 23. 进呈：向皇帝进献物品 24. 孝钦显皇后：即慈禧太后，叶赫那拉氏，清穆宗生母，谥号孝钦显皇后 25. 德宗景皇帝：即清光绪帝爱新觉罗·载湉，庙号德宗，谥号景皇帝 26. 御笔：皇帝的亲笔书写 27. 题诗额：题写诗句和匾额 28. 恩遇之盛：受到的皇恩礼遇极为隆盛 29. 比之：与……相比 30. 钱文端公：即钱陈群，清代康雍乾时期大臣，谥号文端，其母陈书（号南楼老人）为著名女画家，受皇家礼遇 31. 考：对已故父亲的尊称 32. 咸丰辛亥举人：咸丰元年（1851年，辛亥年）考中举人，举人为科举乡试考中者，省级功名 33. 绩学厉名节：治学勤奋深厚，砥砺名节，绩学为积累学问，厉为磨砺 34. 名孝廉：著名的孝廉，孝廉为清代对举人的雅称 35. 终：最终官至，死于任上 36. 刑部主事：清代刑部属官，正六品，掌刑部具体政务，分管法律条文、案件审理等 37. 以公贵：因瞿鸿禨的显贵地位（而获封赠），清代有封赠制度，官员显贵可推恩封赠先祖 38. 光禄大夫：清代文散官最高阶，正一品，为荣誉性官衔，无实际职权，用于封赠 39. 祖妣：对已故祖母的尊称 40. 妣：对已故母亲的尊称 41. 一品夫人：清代对一品官员妻子、母亲的封号，为女性最高封赠

【原文二】 公生以道光三十年庚戌六月之望^1，其夕鲁青先生梦汤太夫手抱一儿曰：“我送之来。”惊寤^2，闻呱呱声^3，正为殷太夫人诞公时也。公生而端默^4，聪颖异常儿。刑部君^5督之严，未明而兴^6，向晚不息^7。成童^8已毕诸经^9，为文辄惊老宿^10。年十七，补府学生员^11。道州何先生绍基、湘阴郭先生嵩焘先后主讲城南书院^12，公从之游^13，文字多所点定^14，屡冠其曹^15，自谓得力最多。同治庚午举于乡^16，辛未联捷成进士^17，改庶吉士^18。大教习^19为高阳李文正公^20，尤重公。及长沙张文达公^21，后并密疏^22，荐为天下才。甲戌散馆^23，授编修^24。乙亥，德宗改元^25。四月，大考翰詹^26，公名列一等第二，超擢^27侍讲学士^28，入对^29称旨^30。时穆宗毅皇帝方弃臣民^31，两宫皇太后^32言次^33泣下，垂询^34家世，奖勉交至^35。公受先朝特达之知^36，实始此。五月，充日讲起居注官^37。七月，充河南正考官^38。丙子，简放^39河南学政^40。属^41晋豫大饥^42，常有外国人前往散赈^43。公密疏^44以谓越国要名^45，心叵测^46，臣试按^47南路，访闻有收买流民妇女情事，请下所司^48禁阻。又疏称，民于国家，精神元气也，州县于民则肌肤之会、筋骸之束^49，以藏精神元气者也。今州县不谋教养^50，惟罔与残是务^51，伤元气、贻隐患^52，非急图拊循^53，以除病根不可。往复摅陈^54，至为痛切。又以河道总督^55原驻济宁，自铜瓦厢决口^56后，河流全入大清河^57，山东运道^58已归巡抚掌管，总河^59常驻开封，优游无事^60，岁縻六十万金^61，疏请议裁^62，亦如山东，归并巡抚。从之^63。公以盛年视学^64，已留心民瘼^65如此。己卯，丁殷太夫人艰^66。辛巳，起复原官^67。壬午，复遭刑部君丧。服阕^68，资斧不给^69，鬻宅成行^70。还朝，仍补原官。公奏谢疏^71中有云：“陆贽之重叨内秩^72，窃据遭逢；毕諴之洞悉边情^73，宣惟侍从。”一时传诵，知公心在天下矣。乙酉，充汉讲官^74，督学浙江，搜求归安陆心源家藏宋元精刊版本^75，为近时所无者一百五十种，合二千四百三十三卷，又丛书三百余卷，送国子监^76，传播艺林^77。庚寅，充教习庶吉士。辛卯，充福建正考官。旋^78简四川学政。甲午任满，正值日韩之役^79，公疏极言日人狡焉思启^80，岂惟欲并朝鲜^81，方将直薄辽沈^82，旁窥台、澎^83，诚及此时别遣偏师^84，裹粮潜渡^85，一自上海入长崎^86，一自温州趋萨摩^87，一自厦门捣冲绳^88，三路并攻，相为犄角^89，彼且救顾不暇^90，征调俱疲，而我海军及东陲之师^91，疾卷而复朝鲜决矣。仰恳乾断坚持^92，勿复如越南前事^93，仓卒言和^94，致隳成功而遗钜祻^95，书奏不省^96，陵迟至于今日^97，东略顾何如哉^98。寻^99以和议虽成，一有缓急^100，诸多牵制，则又疏请于西安建设陪都^101，规画甚至^102。迨^103两宫西狩^104，驻跸太原^105，又复专疏重申前请。论者莫不服公烛照几先^106，公亦自恨不幸而言中也^107。又以倭人^108于辽东一带陆续增兵，内外兵力单薄，当以宋庆所部及湘、淮各军^109分驻要隘^110，不可专用淮军，并严劾^111山西统将某侵匿饷械^112，督师刘坤一仅请革职^113。今日营务败坏极矣^114，将领偏裨^115交相为利^116，以至士卒不能用命^117，贻误戎机^118，国家受其实祻，非重惩不足善后^119，而推论水陆统兵各大员，畏葸溃败^120，丧地失师^121，情罪尤为重大。闻者股栗^122。乙未，充教习庶吉士，转翰林院侍读学士^123。丁酉，擢詹事府詹事^124，署^125刑部左侍郎^126，复拜提学江苏之命^127，再擢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128。朝廷寖用新法^129，公疏请罢武科^130，改设武备学堂^131，又请改南菁书院^132为高等学堂，并斥书院沙田为农场^133，开办农学^134。有“筹画精祥，留心时务”之谕^135。 【译文】 公生于道光三十年（1850年）庚戌六月十五，是夜鲁青先生梦汤太夫人手抱一儿道：“我送他来。”惊醒后，闻呱呱啼哭，正乃殷太夫人诞公之时。公生来端重沉静，聪慧远超寻常孩童。父亲刑部君督学严苛，公天未亮便起身治学，至傍晚仍不歇息。成童之年已通诸经，为文常令老成宿儒惊叹。年十七，补为府学生员。道州何绍基先生、湘阴郭嵩焘先生先后主讲城南书院，公从其游学，文辞多受二位先生点定，屡次在同辈中拔得头筹，公自言治学所得，多赖此二位先生。 同治庚午年（1870年）公乡试中举，辛未年连捷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大教习为高阳李文正公（晚清重臣李鸿藻），对公尤为器重。后与长沙张文达公（晚清著名政治家、教育家张百熙），一同密疏举荐公为天下难得之才。甲戌年庶吉士散馆，公被授编修之职。乙亥年，德宗改元光绪。四月，翰詹官员大考，公名列一等第二，超擢为侍讲学士，入朝奏对契合圣意。彼时穆宗毅皇帝刚驾崩，两宫皇太后谈及此事落泪，垂问公的家世，对其嘉奖勉励有加。公受先朝破格知遇之恩，实则始于此。五月，公充任日讲起居注官。七月，充任河南正考官。 丙子年（1876年），公被简放为河南学政。时逢山西、河南大饥荒，常有外国人前往赈灾。公密疏上奏，称外国人越境邀名，居心叵测，臣巡视南路时，查访到有收买流民妇女之事，恳请朝廷下令相关部门禁止。又上疏言：百姓乃国家的精神元气，州县官吏则是维系百姓的肌肤筋骸，承载国家元气。如今州县官吏不思教养百姓，只知巧取豪夺、残害民生，损伤国家元气、留下隐患，若非赶紧设法安抚百姓、根除弊病不可。公反复陈说，言辞极为痛切。又因河道总督原驻济宁，自铜瓦厢黄河决口后，河道全入大清河，山东运河漕运已归巡抚掌管，而河道总督常驻开封，闲居无事，每年耗费国库六十万金，公上疏恳请朝廷商议裁撤此职，一如山东之例，将河务归并巡抚管理。朝廷准其奏请。公壮年任学政，便已如此留心民间疾苦。 己卯年（1879年），公遭殷太夫人丧，丁忧守制。辛巳年，服丧期满起复原官。壬午年，又遭父亲刑部君丧。守丧期满后，公盘缠匮乏，变卖宅院方才成行回京。还朝后，仍补任原职。公在谢恩疏中写道：“陆贽之重居内秩，窃据遭逢；毕諴之洞悉边情，宣惟侍从。”此语一时被众人传诵，皆知公心怀天下。 乙酉年（1885年），公充任汉讲官，督学浙江。公搜求归安陆心源家藏的宋元精刊善本，得近世罕见之书一百五十种，合计二千四百三十三卷，又有丛书三百余卷，尽数送国子监收藏，让这些典籍在文人学界传播。庚寅年，公充任教习庶吉士。辛卯年，充任福建正考官，随即被简放为四川学政。 甲午年公任满，正值中日甲午战争爆发。公上疏极力直言，日本人心怀狡诈、蓄意挑衅，岂止是想要吞并朝鲜，实则将要直逼辽沈，觊觎台湾、澎湖。若趁此时另遣偏师，自带粮草秘密渡海，一路从上海攻入长崎，一路从温州进逼萨摩，一路从厦门直捣冲绳，三路大军并攻、互为犄角，日军必将顾此失彼、征调疲惫，而我海军及东部边境守军，趁势快速进军，收复朝鲜便指日可待。公恳请皇上乾纲独断、坚定决心，切勿再如越南之役那般，仓促议和，致使功败垂成、留下巨大祸患。然奏书呈上后，朝廷未予省察，局势日渐衰败至今日这般，日本对东方的侵夺图谋，后果可想而知。 不久，虽甲午和议已成，公却认为日后一旦有紧急情况，朝廷行事必将多受牵制，于是又上疏恳请在西安建设陪都，规划极为详尽。及至两宫皇太后西巡避乱，驻跸太原，公又单独上疏重申此前请求。议论此事者，无不服公洞察先机、明见事势，公也自恨不幸言中。公又因日本人在辽东一带陆续增兵，朝廷内外兵力单薄，上疏建议将宋庆所部及湘、淮各军分驻战略要隘，不可专任淮军；并严词弹劾山西统将某侵吞隐匿军饷军械，而督师刘坤一只请求将其革职。公直言：如今军营事务败坏至极，将领偏裨互相勾结谋利，以至士卒不听号令，贻误战机，国家蒙受实际祸患，若非重惩肇事者，不足以整顿善后。并逐一论说水陆统兵各大员，畏敌退缩、接连溃败，丧地失师，情罪尤为重大。听闻此言者，皆心惊股栗。 乙未年（1895年），公充任教习庶吉士，转任翰林院侍读学士。丁酉年，擢升詹事府詹事，署理刑部左侍郎，又受任江苏提学，再擢升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当时朝廷逐渐推行新法，公上疏恳请废除武科科举，改设武备学堂；又请求将南菁书院改设为高等学堂，并将书院的沙田改为农场，开办农学。朝廷下谕，称赞公“筹画精祥，留心时务”。

【关键词注释】 1. 道光三十年庚戌六月之望：道光三十年（1850年，庚戌年）农历六月十五日；望，农历每月十五 2. 惊寤：惊醒，睡醒 3. 呱呱声：婴儿的啼哭声 4. 端默：端庄沉静，少言寡语 5. 刑部君：对瞿鸿禨父亲瞿元霖的尊称，因其终官刑部主事 6. 未明而兴：天不亮就起身 7. 向晚不息：到傍晚仍不停止（读书） 8. 成童：古代指十五岁以上的少年 9. 毕诸经：读完所有儒家经典 10. 老宿：指年高望重、学识渊博的人 11. 补府学生员：补录为府学的生员，即考取秀才 12. 城南书院：清代湖南著名官办书院，位于长沙 13. 从之游：跟随其学习、交游 14. 点定：修改、评点审定 15. 屡冠其曹：多次在同辈中名列第一；曹，同辈、同列 16. 同治庚午举于乡：同治九年（1870年，庚午年）考中举人；举于乡，乡试考中 17. 辛未联捷成进士：同治十年（1871年，辛未年）接连考中进士；联捷，指科举考试中接连考中功名 18. 改庶吉士：清代进士考中后，选优秀者入翰林院庶常馆学习，称庶吉士 19. 大教习：翰林院庶常馆的主要教习官，由重臣担任 20. 高阳李文正公：即李鸿藻，河北高阳人，晚清重臣，谥号文正 21. 长沙张文达公：即张百熙，湖南长沙人，晚清重臣，谥号文达 22. 密疏：秘密上奏的奏折 23. 散馆：清代庶吉士在庶常馆学习三年后，经考核授予官职，称散馆 24. 编修：清代翰林院属官，正七品，掌修撰国史、编纂书籍等 25. 德宗改元：光绪帝即位，改年号为光绪（1875年，乙亥年）；德宗，光绪帝庙号 26. 大考翰詹：清代对翰林院、詹事府官员的定期考核，按成绩升降官职 27. 超擢：越级提拔 28. 侍讲学士：清代翰林院、詹事府属官，从四品，掌讲读经史、撰拟文稿 29. 入对：入宫面见皇帝回答问题 30. 称旨：符合皇帝的旨意 31. 穆宗毅皇帝方弃臣民：同治帝刚去世；穆宗毅皇帝，同治帝庙号、谥号；弃臣民，帝王去世的婉辞 32. 两宫皇太后：指慈安皇太后、慈禧皇太后 33. 言次：说话之间，言谈中 34. 垂询：皇帝亲自询问；垂，敬辞，指上级对下级、帝王对臣下 35. 奖勉交至：嘉奖和勉励接连而至 36. 特达之知：指皇帝格外的赏识、知遇 37. 日讲起居注官：清代特设官职，掌为皇帝讲读经史，记录皇帝的言行起居 38. 河南正考官：清代乡试的主考官，分正、副考官，由朝廷钦派 39. 简放：清代朝廷直接选任、派遣官员，多为外省重要官职 40. 河南学政：清代提督河南学政的简称，掌河南省科举、教育事务 41. 属：恰逢，正赶上 42. 晋豫大饥：山西、河南发生严重的饥荒 43. 散赈：发放赈灾物资 44. 密疏：秘密上奏折 45. 越国要名：跨越国境求取虚名；要，求取 46. 心叵测：心思难以揣测，指怀有图谋 47. 按：巡查，巡视 48. 下所司：下令给相关主管部门 49. 肌肤之会、筋骸之束：比喻州县对百姓的管束、养护作用，如同肌肤联结、筋骨束缚支撑身体 50. 教养：教育和抚养，对百姓的教化与安抚 51. 惟罔与残是务：只做欺骗和残害百姓的事；罔，欺骗；残，残害 52. 贻隐患：留下隐藏的祸患 53. 拊循：安抚，抚慰 54. 往复摅陈：反复陈述；摅陈，抒发、陈述 55. 河道总督：清代掌管黄河、运河等河道治理的最高官员，简称河督 56. 铜瓦厢决口：1855年黄河在河南兰考铜瓦厢发生大规模决口，改道入大清河 57. 大清河：清代河流名，为黄河改道后的下游河道，今山东境内黄河段的一部分 58. 运道：指京杭大运河的漕运通道 59. 总河：对河道总督的简称 60. 优游无事：清闲无事，无所事事 61. 岁縻六十万金：每年耗费六十万两白银；縻，耗费、浪费 62. 议裁：商议裁撤 63. 从之：皇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64. 盛年视学：在壮年担任学政； 65. 民瘼：百姓的疾苦 66. 丁殷太夫人艰：遭遇母亲殷太夫人的丧事；丁艰，旧指遭父母之丧 67. 起复原官：守丧期满后，恢复原来的官职 68. 服阕：守丧期满，除去丧服 69. 资斧不给：路费、盘缠不足；资斧，指路费、盘缠 70. 鬻宅成行：卖掉住宅才凑够路费动身； 71. 奏谢疏：上奏感谢皇帝起复官职的奏折 72. 陆贽之重叨内秩：陆贽为唐代名相，以直言敢谏、精通政务著称；重叨，谦辞，屡次蒙受；内秩，朝内的官职 73. 毕諴之洞悉边情：毕諴为唐代大臣，熟知边防事务；洞悉，透彻了解 74. 汉讲官：清代为皇帝讲读的官员分满、汉讲官，此处指汉官讲官 75. 宋元精刊版本：宋代、元代精校刊刻的书籍版本，为珍贵古籍 76. 国子监：清代最高学府和教育管理机构，掌国学教育、典籍收藏 77. 艺林：指文坛、学界 78. 旋：随即，不久 79. 日韩之役：指甲午中日战争（1894-1895年），因战争始于朝鲜半岛，故称 80. 狡焉思启：心怀狡诈，图谋挑起事端；启，开启事端 81. 并朝鲜：吞并朝鲜 82. 直薄辽沈：直接进逼辽东、沈阳；薄，逼近；辽沈，指辽东半岛、沈阳一带 83. 旁窥台、澎：暗中觊觎台湾、澎湖列岛 84. 别遣偏师：另外派遣非主力的军队 85. 裹粮潜渡：携带粮草秘密渡江/渡海 86. 长崎：日本九州岛西岸重要港口 87. 萨摩：日本萨摩藩，今日本鹿儿岛县一带，为日本西南强藩 88. 冲绳：即琉球群岛，今日本冲绳县 89. 相为犄角：互相配合，形成犄角之势；犄角，比喻互相配合的兵力 90. 救顾不暇：救援、顾及都来不及，指自顾不暇 91. 东陲之师：东部边境的军队；东陲，东部边境 92. 仰恳乾断坚持：恳请皇帝独自决断并坚持（主战策略）；乾断，帝王的决断 93. 越南前事：指1883-1885年中法战争，清廷最终与法国议和，放弃越南宗主权 94. 仓卒言和：仓促议和 95. 致隳成功而遗钜祻：导致毁坏功业，留下巨大的祸患；隳，毁坏；钜祻，巨大的灾祸 96. 书奏不省：奏折呈上后，皇帝没有省察、采纳；省，省察、采纳 97. 陵迟至于今日：局势日渐衰败到如今的地步；陵迟，衰败、衰落 98. 东略顾何如哉：日本对东方的侵略图谋又该如何呢；东略，向东侵略的图谋 99. 寻：不久 100. 一有缓急：一旦发生紧急情况 101. 陪都：指首都以外另设的都城，以备不时之需 102. 规画甚至：谋划得极为详尽 103. 迨：等到，及至 104. 两宫西狩：指1900年庚子事变中，慈禧太后、光绪帝西逃西安；西狩，帝王出逃的婉辞 105. 驻跸太原：在太原暂住；驻跸，帝王出行途中停留暂住 106. 烛照几先：看得透彻，预见事情发生之前的征兆；几先，事情发生的先兆 107. 不幸而言中：不幸的是，自己的预言应验了 108. 倭人：对日本人的旧称 109. 宋庆所部及湘、淮各军：宋庆率领的毅军，以及曾国藩、左宗棠的湘军、李鸿章的淮军，均为晚清主力军队 110. 要隘：险要的关口 111. 严劾：严厉弹劾 112. 侵匿饷械：侵吞、藏匿军饷和军械 113. 革职：罢免官职 114. 营务败坏：军队的事务、管理极为混乱败坏 115. 将领偏裨：指军队中的高级将领和下级副将；偏裨，副将、裨将 116. 交相为利：互相勾结谋取私利 117. 不能用命：不服从命令，不肯效命 118. 贻误戎机：耽误军事时机；戎机，军事时机、战机 119. 非重惩不足善后：不进行严厉惩处，不足以处理好后续事宜 120. 畏葸溃败：因畏惧而溃逃；畏葸，畏惧、胆怯 121. 丧地失师：丧失土地，损兵折将 122. 闻者股栗：听到的人都两腿发抖，形容极度恐惧；股栗，大腿发抖 123. 侍读学士：清代翰林院、詹事府属官，从四品，掌讲读经史、撰拟文稿，位次侍讲学士 124. 詹事府詹事：清代詹事府主官，正三品，掌东宫事务、撰拟文稿等 125. 署：暂代，代理官职 126. 刑部左侍郎：清代刑部副长官，从二品，佐尚书掌刑部政务，分左、右侍郎 127. 拜提学江苏之命：被任命为江苏学政；拜，接受任命 128. 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衔：清代内阁学士为从二品，可兼六部侍郎衔，提升品阶和职权 129. 寖用新法：逐渐推行新法；寖，逐渐；新法，指清末的洋务新政、维新变法等措施 130. 罢武科：废除武科举考试 131. 武备学堂：培养近代军事人才的新式学堂，教授西方军事知识和技能 132. 南菁书院：清代江苏著名书院，位于江阴，以经史考据之学著称 133. 斥书院沙田为农场：开辟书院的沙田作为农场；斥，开辟 134. 开办农学：兴办农业学堂，教授近代农业知识 135. 谕：皇帝的诏令、谕旨

【原文三】 乙亥，授礼部右侍郎^①，督学如故，赏戴花翎^②，庚子任满。至是，公典试督学，历五行省^③，所至称得士。尝曰：“器识欲其博通，文体必崇雅正。”又曰：“中学西学，皆求实用，无取定议，必能通贯经史，考求时务，然后为有用之才。尤必心术端正，不染习气，方能竭诚报国，共济时艰。”于四川，修明西汉文翁之教^④，请颁锦江、尊经两书院御书匾额。于浙江，奏奖耆儒吴超等京职^⑤，所以感奋兴起之甚至。七月间，公在江阴试院^⑥，以报满在即，适值触发头风夙疾，请先行交卸，给假两月，回籍视医。嗣闻两宫蒙尘^⑦，终夕傍徨，不胜悲愤，具折请安，探迎太原行在^⑧。奉硃批^⑨：“览奏，具见悃忱。朕奉慈舆，于十八日起銮均安，着赏假两个月。假满即赴行在。”随于九月初一日补左都御史^⑩，初十日升工部尚书^⑪。公奏今日情势，譬如大病之后，正气尽伤，不独攻伐之剂不可妄施，亦岂能骤投峻补，谨拟先其所急。一曰整顿吏治，二曰造就人才，三曰变通军制，四曰开浚财源，并胪陈保护教堂、预防教案办法，请令各州县将所隶教民姓名、丁口，造册申省，编为教籍，准其一体应试报捐。意在视同齐民歆动之，使不为恶，以就约束。大旨谓国体原宜固结，而断不可有仇视外洋之心；权利固当保全，而断不可违旨背约之举。惩前毖后，四语尽之。公感知遇之隆，值此大局日棘，不俟满假，行风雪中，以辛丑正月十五日达行在，次日召见。两宫垂述京师及西狩情形^⑫，相对泣下。孝钦显皇后谕曰^⑬：“从前李鸿藻说尔好^⑭，甚望尔来。”四月，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⑮，派充政务处大臣^⑯。公首请废八股文，大小试均试策论，复开经济特科^⑰，整饬翰林院课^⑱，编检以上官以政治之学^⑲，裁汰内外各衙门书吏差役及一切陋规。四方观听，为之一新。旋充国史馆副总裁^⑳。六月，诏改总理各国事务衙门为外务部^㉑，班六部上，调公充尚书，授为会办大臣^㉒。先是，俄订密约将成^㉓，各国狺狺，势将有瓜分之祻，中外交章论奏，有诏饬暂停签。于是，全权大臣李文忠公与江督刘忠诚公、鄂督张文襄公各有疑误^㉔，互相争论。公承旨谕解，以为同一竭忠谋国，何忍自相水火，开诚诫喻，训辞谆挚。复以枢臣名义，抵书文忠，极言俄之密约，各国之阻力，各以自为，均非有美于中国，两害取其轻，惟在全权审慎图之。文忠乃意移。其后，收回东三省，一主此旨。公之规画外交，务取持重，盖亦基于是焉。翰林院撰拟御制《太白山碑》，文不称旨，命公改拟，称善。慈谕：“尔福气好。”又谕：“尔篆书好。”命篆御章，并赏“门有通德”匾额。八月，赏穿黄马褂，随扈回銮，驻跸开封。上以危局粗定，奖叙出力诸臣，赏加公太子太保衔。公奏：“时局艰难，诸事多宜核实，若有滥赏，何以示天下，不独訾议臣等也。臣到行在最后，无劳可言，请收回成命，以示大公。”不允。一再固辞，乃许之。十一月，两宫抵京师。十二月，充路矿会办大臣，补授军机大臣，充经筵讲官。壬寅，充祗谒东陵随扈大臣，兼署左都御史。公以词臣骤膺殊遇，又素寡结纳，訏谟密勿，不树不言，不免滋人疑议，致列弹章。公遂疏辞重要差缺，且曰 “并非因人言指摘”。奉谕：“该尚书办事认真，不辞劳瘁，惟当夙夜宣勤，力图报称，从来任事之人不可存引嫌之见。”慈谕慰留，至于涕泣有声，谓：“予岂不倦勤，汝何忍言去？”公亦感激涕零，至是不敢再萌退志矣。癸卯，充祗谒西陵随扈大臣、考试试差阅卷大臣、复阅经济特科试卷大臣。是科略仿博学鸿词科例^㉜，公综核名实，尤用競競。九月，诏设财政处于户部，派充会办财政大臣。公以币政杂乱已极，与湖督张文襄公往复缄商，试办一两银圆，定为京平，俾除各省自为轻重诸弊害。文襄深韪之，卒以划一中外币制，议不得行。又请禁革各州县巧立名目，苛细杂捐，孔学堂、工艺及地方公益事件，官任劝导，悉听绅民自行筹办，不准籍端抽派，致滋烦扰。又以云贵、四川土药蔓延内地，害政厉民，非严杜绕匿，不足以寓征于禁。乃据铁侍郎良议^㉝，会户部商同江、广、湖、闽八省各督抚，设土膏统捐局于宜昌^㉞，奏简大臣督办，蕲示制止，渐铲毒根，即以溢收之款，专充练兵经费。先后诏下，商民称便。又请旨将户部正杂各款，专作地方正用，宫内一切用款，尽内务府定例经费^㉟，量入为出，不再拨户部款项，并请裁汰归并内务府人员，以节冗员而裕度支。言人所不敢言多类此。

【关键词注释】 ① 礼部右侍郎：礼部副长官，正二品，掌礼仪、祭祀、贡举、学校等。 ② 花翎：清代官员冠饰，以孔雀羽制成，为荣誉赏项，非勋绩不赏。 ③ 五行省：指瞿鸿禨先后主持乡试、学政所历之数省。 ④ 文翁之教：西汉文翁在蜀兴学，为地方官办学之始，后世以“文翁教化”称兴办地方教育。 ⑤ 耆儒吴超等京职：耆儒，年高博学之儒；奏请奖授吴超等京官，以示尊崇儒学。 ⑥ 江阴试院：江苏江阴府考场，为学政按试之地。 ⑦ 两宫蒙尘：帝王、后妃流亡在外，此指庚子国变慈禧、光绪西逃。 ⑧ 行在：皇帝行幸所在之地，此指慈禧、光绪暂驻之太原。 ⑨ 硃批：皇帝用朱笔亲笔批示奏折。 ⑩ 左都御史：都察院长官，从一品，掌监察、弹劾、纠察百官。 ⑪ 工部尚书：工部长官，从一品，掌工程、水利、营造、矿冶等。 ⑫ 西狩：帝王离京出逃的委婉说法，指慈禧、光绪避八国联军西走。 ⑬ 孝钦显皇后：慈禧太后尊谥。 ⑭ 李鸿藻：晚清重臣，清流领袖，同治、光绪帝师，曾举荐瞿鸿禨。 ⑮ 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见习军机大臣，为入军机处之过渡衔。 ⑯ 政务处大臣：清末改革中枢机构，总揽新政事务。 ⑰ 经济特科：清末为选拔经世致用人才特设的制科，不同于科举常科。 ⑱ 翰林院课：翰林院官员考课、学习制度。 ⑲ 编检：翰林院编修、检讨，为清官低级词臣。 ⑳ 国史馆副总裁：掌修国史之副长官。 ㉑ 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外务部：清末新政，改总理衙门为外务部，班列六部之上。 ㉒ 会办大臣：外务部设总理、会办、协办大臣，为部务长官。 ㉓ 俄订密约：指清末中俄密约，涉及东北利权，引发列强不满。 ㉔ 李文忠、刘忠诚、张文襄：李鸿章（谥文忠）、刘坤一（谥忠诚）、张之洞（谥文襄）。 ㉕ 门有通德：御赐匾额，赞其家门有德、世代贤良。 ㉖ 黄马褂：清代极高荣誉服饰，特赏近臣与有功大员。 ㉗ 驻跸开封：两宫回銮途中暂驻开封。 ㉘ 太子太保衔：宫衔，从一品，为荣衔，无实职。 ㉙ 路矿会办大臣：清末路矿总局主管官员，掌铁路、矿务。 ㉚ 经筵讲官：为皇帝讲经论史之官。 ㉛ 祗谒东陵/西陵：奉命陪同皇帝拜谒清东陵、清西陵。 ㉜ 博学鸿词科：清代为招揽博学文士特设的制科，瞿鸿禨主持经济特科仿此例。 ㉝ 铁侍郎良：铁良，清末满洲重臣，时任侍郎。 ㉞ 土膏统捐局：鸦片统捐征税机构，以税为禁、寓禁于征。 ㉟ 内务府：专管皇室宫廷事务机构，独立于国家行政体系之外。

【译文】 乙亥年，（他）被授予礼部右侍郎，依旧担任提督学政，获赏戴花翎，庚子年任期满。至此，他历任五次各省典试、督学之职，所到之处都被称赞能选拔出贤才。他曾说：“器量见识要力求广博通达，文章体式必须推崇典雅纯正。”又说：“中学与西学，都是为了求取实用，不必定下固执教条；必须能贯通经史、考究时务，才是有用的人才。尤其必须品行端正，不沾染不良习气，才能竭尽诚心报效国家，共同渡过时局艰难。” 在四川任上，他整饬复兴西汉文翁的教化举措，奏请朝廷为锦江、尊经两座书院颁赐御书匾额。在浙江，他上奏举荐耆儒吴超等人授予京官之职，用这种方式极大地激励了士人奋发向上。七月间，他在江阴试院，因任满在即，恰逢旧有头风病发作，便奏请先行卸任，获准休假两个月，返回原籍就医。不久听闻两宫太后被迫离京，他整夜彷徨不安，悲愤不已，上奏请安，并打算前往太原行在迎接圣驾。得到朱批：“阅奏，见你一片至诚。朕奉慈驾，于十八日启銮，一切平安，着赏假两个月。假期结束后即刻赶赴行在。” 随后在九月初一日，他补授左都御史，初十日升任工部尚书。他上奏称，当前局势如同大病之后，正气尽失，不仅攻伐的药剂不可妄用，也不能骤然施用峻猛的补药，谨拟先解决紧急之事：一是整顿吏治，二是培养人才，三是改革军制，四是开辟财源；并详细陈述保护教堂、预防教案的办法，请求下令各州县将所辖教民的姓名、人丁，造册上报各省，编入教籍，准许他们与平民一体参加科举、捐献纳官。用意是将教民与平民同等看待，以此感化激励他们，使其不做恶事，服从管束。核心主旨是：国家体统本应团结稳固，绝不可怀有仇视外洋之心；国家权利固然应当保全，绝不可做出违抗圣旨、违背条约的举动。以过往为戒、防患于未然，这四句话足以概括。 他感念朝廷的知遇之恩，恰逢国家大局日益危急，未等假期结束，便在风雪中赶路，于辛丑年正月十五日抵达行在，次日被召见。两宫太后详述京师情况及西巡遭遇，君臣相对落泪。孝钦显皇后下谕：“从前李鸿藻说你贤能，朕一直盼望你来。”四月，他被任命在军机大臣上学习行走，兼任政务处大臣。 他率先奏请废除八股文，大小科举考试均改试策论，恢复开设经济特科，整饬翰林院的课业，要求编修、检讨以上官员研习政治之学，裁汰朝廷内外各衙门的书吏、差役及所有陈规陋习。天下视听，为之一新。不久他兼任国史馆副总裁。六月，朝廷下诏将总理各国事务衙门改为外务部，位列六部之上，调任他担任外务部尚书，授会办大臣。 此前，俄国拟定的密约即将达成，各国群起反对，局势濒临被瓜分的祸患，朝廷内外纷纷上奏议论，皇帝下诏令暂停签约。当时全权大臣李鸿章与两江总督刘坤一、湖广总督张之洞各有疑虑误解，相互争执。他奉旨从中调解，认为众人都是竭尽忠心为国家谋划，怎忍心互生嫌隙、形同水火，于是开诚布公地劝导，训示言辞恳切真挚。又以军机大臣的名义，致信李鸿章，极力说明俄国密约遭到各国反对的缘由，各方都是为自身利益考虑，并非对中国有善意，两害相权取其轻，全靠全权大臣审慎谋划。李鸿章这才改变态度。后来朝廷收回东三省，均以这一主张为核心。他规划外交事务，务求稳重，其根基也正源于此。 翰林院草拟御制《太白山碑》文，不合皇帝旨意，下令由他修改拟定，改后获皇帝称赞。太后下谕：“你福气好。”又谕：“你篆书技艺精湛。”命他书写御印，并赏赐“门有通德”匾额。八月，获赏穿黄马褂，随驾护送两宫回銮，驻跸开封。皇帝因危局暂且平定，嘉奖有功之臣，赏加他太子太保衔。他上奏：“时局艰难，各项事务都应据实考核，若有滥行封赏之事，凭什么昭示天下，这不仅会让众人非议臣等。臣是最后抵达行在的，无功可论，请求收回成命，以彰显大公之心。”皇帝不允。他再三坚决推辞，才获准许。 十一月，两宫太后抵达京师，他获赏穿珍贵貂裘。十二月，兼任路矿会办大臣，补授军机大臣，担任经筵讲官。壬寅年，任祗谒东陵随扈大臣，兼署左都御史。他以文臣身份骤然蒙受特殊恩遇，又向来不结党营私，在朝中谋划机要、默默行事，不免招致他人猜疑非议，甚至遭到弹劾。他于是上疏请求辞去重要差使，且称“并非因他人指责而辞官”。得到谕旨：“该尚书办事认真，不辞辛劳，理应日夜勤勉，力图报效。向来担当重任的人，不可心存避嫌之念。”太后亲自下谕劝慰挽留，甚至泣不成声，说：“我难道不辛劳吗？你怎忍心辞官离去？”他也感激涕零，从此不敢再有退隐的念头。 癸卯年，他任祗谒西陵随扈大臣、考试试差阅卷大臣、复阅经济特科试卷大臣。此次经济特科大致效仿博学鸿词科旧例，他考核人才名实相符，格外谨慎认真。九月，朝廷下诏在户部设立财政处，派他兼任会办财政大臣。他因货币制度杂乱至极，与湖广总督张之洞反复书信商议，试铸一两银元，定为京平标准，以消除各省自行定衡、轻重不一的弊端。张之洞深表赞同，最终却因要统一中外币制，商议未能施行。 他又奏请禁止各州县巧立名目、征收苛细杂捐；孔学堂、工艺局及地方公益事务，由官员负责劝导，全部听任乡绅百姓自行筹办，不准借故抽派款项，招致烦扰。又因云贵、四川的鸦片蔓延内地，危害政务、残害百姓，若非严格杜绝偷运藏匿，不足以通过征税实现禁烟。于是依据侍郎铁良的提议，会同户部与江苏、广东、湖北、福建等八省督抚商议，在宜昌设立土膏统捐局，奏请选派大臣督办，希望以此遏制鸦片流通，逐步根除毒源，并将超额征收的税款，专门充作练兵经费。相关诏令先后下达，商民都称便利。 他还奏请将户部正杂各项款项，专门用作地方正常开支；皇宫内一切用度，全部从内务府定例经费中支取，量入为出，不再从户部拨款；并请求裁汰合并内务府人员，以精简冗官、充裕财政。他常说别人不敢说的话，多是这类关乎国计民生的事。

【原文四】 乙巳，充中日议约全权大臣¹。公手草保全主权十一条，略谓中国有在满州自治全权如故，商埠由中国自开，交还营口治权，俄之特别权利均已无存，中国派兵分期填扎各地方，退还强占控管各权利产业，中国得预参日俄议订联络铁路章程，其他称是²。又声明旅大以北隙地³，中国仍有自治全权，派兵驻扎，他国不得逾界驻兵，或借作战地，不得在该处设立总督、巡抚等名目，铁路不得作为日俄自有之路另行驻兵，由中国自任保护，不得因路干预民事，不得私占铁路左右地段。与日使争执数月之久，虽不能尽如初议，而奉天之凤皇城，辽阳新民屯、铁岭、通江子、法£门，吉林之省城，长春哈尔滨、宁古塔、珲春三姓，黑龙江之齐齐哈尔、海拉尔、爱浑、满洲里各等处，皆得收回，自行开埠通商，并将撤兵、划界、矿务、森林事宜，悉心规画。迄今东三省犹得勉支危局者，皆公之力也。大难甫定⁴，列强狙伺⁵，情见势绌⁶。公知非变法不足图存，自请亲赴欧美考察政治。将发，上以政府代者难其人⁷，不许。盖自公入直后⁸，荣文忠公亲以笔砚相属⁹，上甚倚之，故不得行。如是者六七年。每举大政，诏旨建议、条款约章，无一非出公手。点窜涂改ⁱ⁰，遗墨零散，无在不见体国之忠¹¹。其他碑文题识、拟题命名，亦悉以付之。乡、会、朝、殿各试，请派阅卷大臣名单，公以拟题故，辄不开列，其谨如此。是时，中外咸以立宪为请。公草诏有云：“立宪云者，有上下共守之法律，有君民一体之精神，将与天下更始¹²，断非一蹴能几¹³。”又曰：“仿行宪政，大权统于朝廷，庶政公诸舆论¹⁴，立国家万年有道之基。目前规制未备，民智未开，必从官制入手。亟应先将官制议定，次第更张¹⁵，并将各项法律详晰厘定¹⁶，而又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饬武备，普设巡警，使绅民明习国政，以预备立宪基础。俟数年后规模粗具，参用各国成法，妥议立宪实行期限，再行宣布天下。”又宣示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为教育宗旨，而约之曰¹⁷：“爱国即以保家，翼教乃能扶世¹⁸，合群振武，人人一心，物无弃材，地无遗利，庶几风俗纯美，日臻上理¹⁹，与民更始，无过于此。”诏下，人心以安。丙午，以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²⁰派充总司核定官制大臣²¹。公就厘定官制大臣草案，并各省疆臣条议复核²²，请从东三省开办，以为各省程式²³。其次则南、北洋等处，交通便利，风气已开，亦宜及时试办。一有眉目，各省仿照办理，并请严饬各州县痛除隔阂²⁴，废驰诸积习，务通下情²⁵，苏重困²⁶，启发颛蒙²⁷，以立地方自治基础。又保送御史，请参酌前明及国初行取遗法²⁸，责成各部院大臣，于京官实缺中书以上，外官实缺州县以上，及京官候补郎中、外官候补道员，均得择尤保荐²⁹，以广言路。又将各部院官制，分别损益归并³⁰，尚书侍郎不分满汉，尚书并充参预政务大臣，并议特设军谘、审计、资政各府院。奏入，报闻³¹。官制命下，中外盛传中朝将仿东西各国行内阁制。逮奉军机处“一切照旧，无庸复改内阁”之谕，已疑公实主持。又，故事³²外务部尚书必以军机大臣兼充，公得独留枢垣³³，势已孤危。复于其时提北洋第三、五、六镇归陆军部直辖³⁴。明年四月，赵侍御启霖奏参疆臣夤缘亲贵³⁵，直声振天下。侍御，湖南人，忌者皆指目公³⁶。某讲官遂摭拾蜚语³⁷，媒孽中伤³⁸，公遂奉旨开缺回籍³⁹，时论争惜之。不五年而大事去矣。大臣用舍进退，国之治乱存亡系焉，顾不重哉。公枋政七年⁴⁰，廉正不阿，人莫敢干以私⁴¹，而于天下才俊，无大小未尝不默然识之。士之被其汲引登进或躐等遴擢至大位⁴²，虽不无负公之人，而公固终身不言也。尤矜慎⁴³，造膝敷陈⁴⁴，退朝若无事然。虽密亲不以告。今兹所举一二佚闻，皆其孤从手泽中搜求得之⁴⁵，缄识甚密⁴⁶。盖终公之世，未尝示人，而后知群疑众谤，犹得支持维系，存什一于千百，荩臣之心苦矣⁴⁷。庚辛以后，外患益剧，外务部虽设总理会办王大臣三人，而事皆集于尚书，外人凡所发难，皆赖公搘拄其间⁴⁸，随事挽救。福陵山前屯扎俄兵甚多⁴⁹，震惊陵寝。公请发国书径达俄皇，请饬申札⁵⁰，词意迫切，旋即移去。其于收回天津地面及关内外铁路，与夫缩短日俄两国撤兵期限各节，折冲槃敦⁵¹，剧费磋磨。及夫日俄畔开⁵²，审时度势，密赞庙谟⁵³，宣布局外中立⁵⁴，颁发条规，限制战地，相机因应⁵⁵，各国皆无异言。英兵入藏，迫胁番众⁵⁶，立约十条。公以窒碍诸多⁵⁷，有损中国权利，各国将群起辨争，切电驻尰大臣⁵⁸，勿与画押。又请旨另派大员前往另议，改订六条，稍弥前失⁵⁹。公每叹国处贫弱，无复公理之可言，然至今仍依据此约，与英使协商，以见公虑事之远。其他如国际商务、烟禁税务之属，亦莫不勉力维持，不令利权尽丧。张文襄公会合广东、湖南、湖北三省官绅，电商驻美公使，谋废粤汉铁路美国合兴公司合同。同列不甚措意⁶⁰，公独从中援助甚力，卒得收回自办⁶¹。英使请于长沙城内设立行栈⁶²，公根据条约为言，两无所利，反复开喻⁶³。英使曰：“公信人也，当不吾欺。”事乃得寝⁶⁴。江西南昌知县江召棠在教堂被戕⁶⁵，搆成巨案⁶⁶，教士、奸民阴持法使所派参赞要挟甚厉，肇康方以臬司奏派查办⁶⁷，抗论争执。公屡电指示机宜，不少假借⁶⁸。张文襄公亦密电辨难至再，京朝官持之尤力，垂垂就范⁶⁹。若辈计不得逞，则又密煽法使撤回参赞，尽翻前议，公惟扼腕唶叹而已⁷⁰。公务为远大，比年来升孔子大祀⁷¹，废文武乡会试及岁科试，除凌迟、枭示、戮尸诸刑，停止捐纳实官⁷²，关于学术人心、刑章吏治者，皆务导扬圣德，发摅新猷⁷³，天下翕然称之⁷⁴。

【关键词注释】 1 中日议约全权大臣：日俄战争后，清廷任命瞿鸿禨为全权大臣，与日本谈判东三省善后事宜，收回主权。 2 称是：与此相当、与此相符。 3 隙地：两国之间的缓冲地带、空隙之地。 4 甫定：刚刚安定。 5 狙伺：像猛兽一样暗中窥伺、伺机而动。 6 情见势绌：实情显露，国势困弱，无力抗衡。 7 代者难其人：难以找到可以替代他的人。 8 入直：入宫中、入军机处值班办事。 9 笔砚相属：把文书、诏令、起草机要之事托付给他。 10 点窜涂改：修改文字，此处指亲手删改草拟的诏旨奏章。 11 体国之忠：体谅国家、为国家着想的忠诚。 12 更始：重新开始、除旧布新。 13 一蹴能几：一下子就能成功。 14 庶政公诸舆论：各种政务向公众舆论公开，听取意见。 15 次第更张：按次序逐步改革、变更。 16 厘定：整理制定、核定。 17 约之曰：总括起来说、归结道。 18 翼教乃能扶世：维护礼教才能匡扶世道。 19 日臻上理：一天天达到安定清明、治理完善的境界。 20 协办大学士：内阁加衔，地位仅次于大学士，为辅臣之重职。 21 总司核定官制大臣：清末预备立宪时，主持核订中央与地方官制的核心官员。 22 条议复核：分条上奏建议，再行审核。 23 程式：模范、样板、标准。 24 痛除隔阂：彻底革除上下隔绝、民情不通的弊病。 25 通下情：了解下面百姓的真实情况。 26 苏重困：缓解百姓深重的困苦。 27 颛蒙：愚昧、未开化，指普通百姓。 28 行取：明清制度，从地方官中选拔优秀者入京任御史等职。 29 择尤保荐：选择优秀者推荐保举。 30 损益归并：删减、增补、合并机构与官职。 31 报闻：朝廷接到奏章，告知“已知晓”，为常用公文语。 32 故事：旧例、以往的制度。 33 枢垣：军机处、中枢机构。 34 归陆军部直辖：将北洋精锐军队收归中央陆军部直接管辖，削弱地方兵权。 35 夤缘亲贵：攀附巴结皇亲权贵。 36 指目公：把矛头指向瞿公，认为是他主使。 37 摭拾蜚语：拾取流言蜚语。 38 媒孽中伤：构陷、挑拨、诬陷伤害。 39 开缺回籍：免去官职，勒令返回原籍。 40 枋政：秉政、执掌国政。 41 干以私：以私事请托、求私情。 42 躐等遴擢：越级选拔提拔。 43 矜慎：谨慎、稳重、不轻易泄露。 44 造膝敷陈：近身向皇帝当面陈奏机密大事。 45 手泽：先辈亲手留下的墨迹、文稿。 46 缄识甚密：封存标记得非常严密。 47 荩臣：忠诚之臣。 48 搘拄：支撑、勉力维持。 49 福陵：清太祖努尔哈赤之陵，在沈阳，为清代祖陵重地。 50 饬申札：下令发公文严令。 51 折冲槃敦：在外交谈判桌上反复交涉、周旋。 52 畔开：开战、衅端开启。 53 密赞庙谟：在暗中辅助朝廷决策。 54 局外中立：日俄交战，清廷被迫宣告中立，划出交战区。 55 相机因应：看情况灵活应对。 56 番众：旧时对少数民族的称呼，此处指西藏民众。 57 窒碍：阻碍、行不通、有重大问题。 58 驻尰大臣：驻藏大臣。 59 稍弥前失：稍微弥补之前的过失、损失。 60 不甚措意：不很放在心上。 61 收回自办：从外国公司手中收回粤汉铁路路权，自办铁路。 62 行栈：商行、货栈、客栈。 63 开喻：开导说明、讲道理。 64 得寝：得以停止、作罢、不再提起。 65 被戕：被杀害。 66 搆成巨案：酿成重大案件。 67 臬司：按察使，主管一省司法刑狱。 68 不少假借：一点也不屈从、不宽容退让。 69 垂垂就范：渐渐被迫屈服、接受条件。 70 扼腕唶叹：手握手腕，叹息不已，表悲愤无奈。 71 升孔子大祀：将孔子祭祀升为最高等级的祀典。 72 捐纳实官：通过捐钱获得正式官职，清末下诏停止。 73 发摅新猷：展现、推行新的规划与治国方略。 74 翕然称之：一致称赞、同声赞许。

【译文】 乙巳年，瞿鸿禨出任中日议约全权大臣。他亲自草拟保全国家主权的十一条条款，核心内容包括：中国在满洲的自治全权依旧不变，商埠由中国自行开设，日本需交还营口治权，俄国在满洲的特别权利全部作废；中国可分期派兵进驻满洲各地，日本需退还此前强占控制的各项权利与产业，中国有权参与日俄两国议定联络铁路的相关章程，其余条款也均围绕维护主权展开。他还特别声明，旅大以北的闲置土地，中国仍保有完全自治权，可自行派兵驻扎，其他国家不得越界驻军或借作战地，不得在该区域设立总督、巡抚等行政名目；相关铁路不得被日俄视为自有并另行驻军，由中国自行负责保护，外国不得借铁路干预当地民事，也不得私自侵占铁路两侧地段。瞿鸿禨与日本公使反复争执长达数月，虽未能完全实现最初的议定目标，但成功收回了奉天的凤皇城、辽阳新民屯、铁岭、通江子、法库门，吉林的省城、长春、哈尔滨、宁古塔、珲春、三姓，黑龙江的齐齐哈尔、海拉尔、爱浑、满洲里等多处要地，这些地方均交由中国自行开埠通商。同时，他还对东三省的撤兵、划界、矿务、森林等事务进行了悉心规划。直至今日，东三省仍能勉强支撑危局，皆得益于瞿鸿禨的努力。当时国家大难初定，列强环伺，局势窘迫，瞿鸿禨深知唯有变法才能图存，于是主动请求亲赴欧美考察政治。即将启程之际，朝廷因难以找到合适的政务代行者，未予批准。自他进入军机处任职后，荣文忠公（荣禄）亲自将政务托付于他，皇上也对他极为倚重，因此未能成行。 在长达六七年的时间里，朝廷每逢重大政务，相关的诏旨建议、条款约章，无一不出自他的手笔。其手稿上的点窜涂改痕迹，散落的遗墨之中，处处彰显着他忠君体国的赤诚之心。此外，各类碑文题识、拟题命名等事务，也全都交由他负责。乡试、会试、朝考、殿试等各类考试，在拟定阅卷大臣名单时，因他负责拟定考题，为避嫌从不将自己列入名单，其行事谨慎到了这般地步。 彼时，国内外都纷纷请求朝廷实行立宪。瞿鸿禨草拟的诏书中写道：“所谓立宪，是要有上下共同遵守的法律，要有君民一体的精神，这是要与天下人一同开启新的局面，绝不可能一蹴而就。”又说：“仿照西方各国实行宪政，大权统归于朝廷，各项政务公开征求舆论意见，以此奠定国家万年稳固的根基。目前国家规制尚未完备，民众智慧尚未开启，必须从改革官制入手。应尽快议定官制，逐步进行改革，并详细厘定各项法律；同时广兴教育，清理财政，整饬武备，普遍设立巡警，让士绅民众熟悉国家政务，为立宪打下基础。待数年后各项规制初具规模，再参考各国成法，妥善商议立宪的具体实行期限，然后向天下宣布。”他还宣示以忠君尊孔、尚公尚武尚实为教育宗旨，并概括道：“爱国就是保家，护教才能济世，民众合群振武、万众一心，让人才不被埋没、土地不被荒废，这样才能使风俗纯美，国家日益清明，与民众一同革新，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诏书颁布后，人心得以安定。 丙午年，瞿鸿禨以外务部尚书、协办大学士的身份被任命为总司核定官制大臣。他以厘定官制大臣的草案为基础，结合各省总督、巡抚的条陈建议进行复核，提出先从东三省开始推行官制改革，将其作为各省的范例；其次，南、北洋等地交通便利、风气已开，也应及时试办。待这些地区取得成效后，各省再仿照推行。他还请求朝廷严令各州县彻底革除隔阂、废弛等积习，务必畅通下情，缓解民众深重的困苦，启发蒙昧，奠定地方自治的基础。在保送御史方面，他建议参考前明及国初的选官制度，责成各部院大臣，从京官实缺中书以上、外官实缺州县以上，以及京官候补郎中、外官候补道员中，择优选拔保荐，以拓宽言路。此外，他还对各部院官制进行了分别调整、归并，提出尚书、侍郎不分满汉，尚书兼任参预政务大臣，并提议特设军谘府、审计院、资政院等机构。奏折呈上后，朝廷予以答复。官制改革的命令颁布后，国内外盛传朝廷将仿照东西方各国实行内阁制。后来朝廷下谕“军机处一切照旧，无需改设内阁”，众人便怀疑瞿鸿禨是推行内阁制的主谋。加之按旧例，外务部尚书必须由军机大臣兼任，而瞿鸿禨得以独自留任军机处，处境已然孤立危险。恰逢此时，他又提议将北洋第三、五、六镇划归陆军部直辖。 次年四月，御史赵启霖上奏弹劾地方大臣攀附亲贵，其刚直之声震动天下。赵启霖是湖南人，与瞿鸿禨同乡，忌恨瞿鸿禨的人便纷纷将矛头指向他。某位讲官趁机搜罗流言蜚语，蓄意中伤瞿鸿禨，他最终奉旨被罢官回籍，当时的舆论都为他惋惜。没过五年，清朝便灭亡了。大臣的任用、罢免与进退，关系到国家的治乱存亡，岂能不重视！瞿鸿禨执政七年，廉正不阿，无人敢以私事相求；而对于天下的才俊之士，无论其地位高低，他都默默记在心中。许多被他提拔举荐、甚至越级擢升至高位的人，其中虽不乏辜负他的人，但瞿鸿禨始终终身不言此事。他行事尤为谨慎，在宫中向皇上当面陈述政务后，退朝时便仿佛无事一般，即便对至亲好友也不透露一字。如今所述的些许佚闻，都是他的子嗣从其遗留的手稿中搜寻所得，这些手稿都封存得极为严密，终其一生未曾示人。由此可知，即便深陷众疑群谤之中，他仍能勉强维系局面，保全国家部分权益，其忠臣之心实为劳苦。 庚辛年（1900年前后）以后，外患愈发严重。外务部虽设有总理、会办王大臣三人，但所有事务实际上都集中在尚书手中。每当外国人发难，都依赖瞿鸿禨从中支撑，随机应变予以挽救。当时福陵山前驻扎了大量俄兵，惊扰了皇家陵寝，瞿鸿禨请求朝廷直接向俄皇发送国书，言辞恳切地要求俄方下令撤军，不久后俄兵便撤离了。在收回天津地面及关内外铁路、缩短日俄两国撤兵期限等事务上，他反复交涉磋商，耗费了大量心力。日俄战争爆发后，他审时度势，秘密辅佐朝廷制定策略，宣布中国保持局外中立，颁发相关条规限制战地范围，根据局势灵活应对，各国均无异议。英兵入侵西藏，胁迫当地民众签订十条条约，瞿鸿禨认为该条约存在诸多弊端，有损中国权利，且会引发各国争相效仿，于是紧急致电驻藏大臣，令其不得签字画押，并请求朝廷另派大员前往西藏重新商议，最终改订为六条条约，稍稍弥补了此前的损失。瞿鸿禨常感叹国家贫弱，已无公理可言，但直至今日，中国仍能依据这份改订的条约与英国公使协商相关事务，足见他深谋远虑。此外，在国际商务、烟禁税务等诸多事务上，他也无不竭力维持，不让国家利权尽数丧失。 张文襄公（张之洞）联合广东、湖南、湖北三省的官绅，与驻美公使电商，谋划废除与美国合兴公司签订的粤汉铁路合同。同僚们对此并不上心，唯有瞿鸿禨从中大力协助，最终成功收回粤汉铁路的自办权。英国公使请求在长沙城内设立行栈，瞿鸿禨依据条约据理力争，说明此举对双方均无益处，反复开导劝说。英国公使感慨道：“瞿公是诚信之人，定然不会欺骗我。”此事遂作罢。江西南昌知县江召棠在教堂被杀害，引发重大案件，外国教士与奸民暗中操控法国公使派遣的参赞，提出极为苛刻的要挟条件。余肇康当时以按察使的身份奉诏查办此案，与对方据理力争。瞿鸿禨多次发电报指示办案机宜，毫不妥协。张文襄公也多次密电辩论，朝中官员更是坚决反对，对方已渐渐趋于屈服。不料对方计谋未能得逞后，又暗中煽动法国公使撤回参赞，全盘推翻此前的商议结果，瞿鸿禨只得扼腕叹息而已。 瞿鸿禨所办事务皆着眼长远，近年来他推动将孔子祭祀升格为大祀，废除文武乡会试及岁科试，废除凌迟、枭示、戮尸等酷刑，停止捐纳实官等举措。这些关乎学术人心、刑章吏治的改革，都致力于弘扬圣德、推行新政，深受天下人赞誉。

【原文五】 两宫眷注日隆¹，察典两交部叙²，恩赉便蕃³、联额、字画、春条、书籍、章篆、朝马、椅轕、肩舆、拖床、冰床、乘舟，以及金钱银两、文绮裘葛、纨扇、佩玉、珍玩、药饵、食品之属，不可殚述⁴。兹圣特赏御容⁵，尤为古今所无。公向不食肉，一日为上所知，自后赏饭必为特设素席，罗列蔬肴。偶患腰痛，赐药垂问，汉大臣罕有伦比⁶。性素俭约。轺车所至⁷，峻却馈遗⁸。按试府州，临行点还供张⁹，不令仆从稍有私取。在朝尤严却苞苴¹⁰，虽门生故吏，无敢求请。入值一舆二仆，屏谢警卫。门无杂宾，萧然斗室¹¹，一如书生。官书闲暇，不废书史。或延揽朝列外吏¹²，名流遗佚¹³，广求天下利病、民生疾苦，取证政治得失是非，而察吏求才，往往得之邂逅。中外喁喁¹⁴，想望太平。徒以风节峻厉¹⁵，独立无与，动召嫉忮¹⁶，必排去之而后已。公因早料及此，累疏乞休¹⁷，至是得反初服¹⁸，晏如也¹⁹。既罢归，杜门却扫²⁰，地方大吏，悉谢弗见。筑小楼，颜曰“超览”²¹，岳麓、湘江在襟袖间。偶与里中故旧临眺赋诗，不复谈天下事。于室东偏，建寝庙以祠支祧²²，笾豆肴俎²³，一准古礼²⁴。主人主妇，盥馈躬亲²⁵，不懈益虔。先是卸浙江学任假归，已创修族祠，至是续修家乘²⁶，购置祭田，又即家设学堂，就肄城居子姓²⁷。世父讳元钧²⁸，叔父讳元灿、元蔚，公事之甚谨。遇群从各有恩谊²⁹，多助之赀³⁰，使得仕进。伯兄鸿锡暨诸姊妹³¹，终身友于无间³²。仲兄宦黔中州县有声³³，述职入觐，两宫知为公兄，特承恩眷，简放安顺知府³⁴。白头重聚，联床话旧，依依不能去。犹子无亲疏³⁵，视之一体。戊申，连遭两宫大丧³⁶，公感切恩知，又念国家多故，朝夕哭临³⁷，涕泗交頣³⁸，由于郁郁不怡。旋值六十生日³⁹，不举一觞⁴⁰，赋述怀诗四章，油然忠孝之怀⁴¹，不能卒读⁴²。

【关键词注释】 1. 两宫眷注日隆：慈禧、光绪两宫对他的眷顾与重视日益深厚。 2 察典两交部叙：考核官员的大典，两次交吏部议叙，即论功行赏、晋升加级。 3 恩赉便蕃：皇帝的赏赐繁多、频繁不断。 4 不可殚述：无法全部说完、列举不尽。 5 御容：皇帝、太后的画像，赏御容是清代极高的恩宠。 6 罕有伦比：很少有可以相比的。 7 轺车所至：所乘坐的车马所到之处，指出巡、按试。 8 峻却馈遗：严厉拒绝别人赠送的财物礼品。 9 点还供张：清点归还地方官府为接待所备办的物资陈设。 10 苞苴：指馈赠的礼物，引申为行贿、送礼请托。 11 萧然斗室：居室狭小简陋，清静淡泊。 12 朝列外吏：在朝官员与地方官吏。 13 名流£佚：社会名流、隐逸之士。 14 中外喁喁：朝廷内外、朝野上下都景仰仰望。 15 风节峻厉：品格节操严正刚直。 16 动召嫉忮：动辄招致别人的嫉妒、忌恨。 17 累疏乞休：多次上奏章请求退休。 18 得反初服：得以脱去官服，恢复平民身份。 19 晏如也：安然自得、心境平和。 20 杜门却扫：关闭大门，不再打扫门径以示谢客，隐居不出。 21 颜曰：题匾额名叫。 22 寝庙以祠支祧：修建家庙，祭祀宗族各支派祖先。 23 笾豆肴俎：古代祭祀、宴享时所用的各种礼器与祭品。 24 一准古礼：完全依照古代礼制行事。 25 盥馈躬亲：亲自洗手进食、照料祭祀与饮食礼仪，态度恭敬。 26 家乘：家谱、族谱。 27 子姓：同族的子孙后辈。 28 世父：伯父。 29 群从：同族的子侄、兄弟子侄辈。 30 助之赀：资助钱财。 31 伯兄鸿锡：瞿鸿禨的长兄瞿鸿锡。 32 友于无间：兄弟友爱，没有隔阂。 33 宦黔中：在贵州做官。 34 简放安顺知府：皇帝特旨任命为安顺府知府。 35 犹子：侄子。 36 两宫大丧：光绪三十四年（1908），光绪帝与慈禧太后先后去世。 37 哭临：到灵前举哀行礼。 38 涕泗交頣：眼泪鼻涕流满面，形容极度悲痛。 39 旋值：不久恰逢。 40 不举一觞：不举行祝寿酒宴，不喝一杯酒。 41 油然忠孝之怀：自然而然流露出忠孝之心。 42 不能卒读：（诗文感人至深）使人不忍心读完。

【译文】 两宫对他的眷顾器重日益深厚，两次考核政绩均交付吏部议叙嘉奖，恩赏更是接连不断——御笔匾额、书画、春帖、典籍、印章、朝马、围椅、轿子、冰床、游船，还有金银钱币、绫罗绸缎、裘衣葛衫、纨扇、佩玉、珍玩、药材、膳食之类，数不胜数。彼时圣上还特赐御容画像，这份荣宠更是古今未有。瞿公素来不吃肉，此事被皇上知晓后，此后每次赐膳必会为他专门置办素席，罗列各类素菜。他偶患腰痛，皇上不仅赐药还亲自垂问病情，这般恩遇，在汉人大臣中鲜有匹敌。 他生性素来节俭，奉命出巡所到之处，严词拒绝一切馈赠；考察府州政务，临行前必会清点归还所用的陈设器物，不让仆从有丝毫私取。在朝为官时，更是严格拒收贿赂，即便是门生旧吏，也无人敢登门请托。入宫当值仅乘一辆车、带两名仆从，屏退所有警卫；家中门无闲杂宾客，居处简陋如斗室，活脱脱仍像一介书生。公余闲暇之时，手不释卷，研读经史；有时也延请朝中同僚、地方官吏以及隐逸名流，广泛询问天下利弊、民生疾苦，以此考究施政的得失对错，而考察官吏、访求人才，也常常在偶然的会面中有所收获。朝野上下都殷切期盼，能迎来太平盛世。 只因他品节刚正、不徇私情，孤高独立、无党无援，一举一动皆招致他人嫉恨，对方必欲将他排挤罢官才肯罢休。瞿公早已预料到这般境遇，屡次上奏请求辞官归乡，至此终得卸任归田，重归布衣生活，心境安然。辞官回乡后，他闭门谢客，即便是地方督抚大员，也一概辞谢不见；修筑一座小楼，题匾为“超览”，登楼而望，岳麓山、湘江尽在眼前，宛若近在襟袖之间。他偶尔与乡里故友登高远眺、题诗唱和，绝口不再谈及天下政事。在居所东侧，修建祖庙以供奉旁支先祖，祭祀所用的礼器、祭品，全都严格依照古礼置办；祭祀时主祭与主妇亲自盥洗、敬献祭品，始终勤勉，从不懈怠。 此前他卸任浙江学政一职，告假回乡时，便已主持修缮了宗族祠堂，至此又继续编撰修订家谱，购置祭祀用田，还在家中设立学堂，让城中居住的同族子弟前来求学。他对大伯瞿元钧、叔叔瞿元灿、瞿元蔚，侍奉得十分恭敬；对待同族众兄弟，皆有恩情厚谊，常常资助钱财，助他们求取功名、步入仕途。他与长兄瞿鸿锡及诸位姊妹，一生和睦友爱，毫无隔阂。二兄在贵州州县为官，政绩卓著，入京述职觐见两宫时，因其是瞿公兄长，两宫特意予以恩宠，破格提拔为安顺知府。兄弟二人皆已白发苍苍，得以重逢，同床共话往昔，依依不舍不忍别离。 他对侄子们不分亲疏，一概同等看待。戊申年，接连遭遇两宫大丧，瞿公积感于两宫的知遇之恩，又心念国家多灾多难，日夜前往灵前哭祭，泪流满面，从此郁郁寡欢。不久恰逢他六十寿辰，却未饮一杯酒，还赋写《述怀》诗四首，诗中满溢着忠孝之情，读来令人动容，难以卒篇。

【原文六】 辛亥，武昌变作¹。越十日，长沙继之。公走宁乡山中，已复徙家上海。未几国变²，益复不能为怀。数年来，故家遗老，率多歌哭于斯，先后有超社、逸社之集³，与数十耆宿⁴，发为诗歌，念念不忘君国。乙卯，归谒先茔⁵，不见一客。仲兄亦从贵州间关归⁶，流连信宿⁷，独造肇康庐⁸，互述乱离遭值，欷歔欲绝，仍即遄回沪上⁹。丁巳夏，偕夫人游西湖。戊午春三月，复同重游，得诗颇多。既反复就近游六三园，观鹤舞。又四日而示疾¹⁰，又五日，以三月十五日亥时薨于上海寓庐¹¹。死生之际，从容如此。预之六三，负疾恒不死，系之曰：“中未亡也。”公盖得之。遗疏闻，上震悼¹²，赏给陀罗经被¹³，谕赐祭葬¹⁴，特谥文慎¹⁵。恩全终始，公亦可无憾矣。公承刑部君家学¹⁶，诸父老兄弟相为切劘¹⁷，师友皆一时贤士大夫。内行谨严，动止以礼，不苟嚬笑¹⁸。旁无姬妾之奉，笙歌游戏征逐之场，悬为厉禁，生平未尝一与。尤服膺朱子《近思录》、李氏《反身录》等书¹⁹，学术治行，以乡先正唐确慎、曾文正为宗²⁰，不标道学帜志。接人一取和愉谦婉，雅意殷拳²¹，见者不自觉肃然敬惮。于书无所不读，沟通汉宋诸儒学说，发为文章，典赡润懿²²，又究心古今经世有用之书，治忽理乱²³，探讨本末，莫不澂澈胸臆²⁴。于诗，导源汉魏，而壹以杜、韩、苏、陆为归宿²⁵，故能沈漫醲郁²⁶，含咀英华²⁷，海上同社诸名贤咸相倾倒，推主壇坫²⁸。出为名相，入亦卓然通儒。独惜其当国时，外患内讧，倚伏噂沓²⁹，已横决不可收拾。然倘使公志得行，无或倾轧周内³⁰，整肃朝纲，扶植正气，建威消萌³¹，肘腋之患既除，与同列不二心之臣雍容布宪，咸与维新，陆沉之祻³²，庶几或纾³³。此则公十二年中所为忧心焦思、抑郁侘傺³⁴、忍死到今，终古犹视者也。公著有《止盦诗文集》若干卷，《写定诗选遗墨》四卷，《汉书笺释》一卷，《汴輶日记》一卷，《浙輶日记》一卷，《回銮跸路考略》一卷，《圣德纪略》一卷，《直庐纪略》一卷，《恩遇纪略》一卷，《旧闻纪略》一卷，《年谱》一卷，方及四十三岁，为公未成之书。其他札记杂著，散见巾箱³⁵，尚待搜集。元配善化吴氏，河西商邱知县讳元浩之女，赠一品夫人。继配贵筑傅氏，河南按察使讳寿彤女，封一品夫人，通文史，工汉隶，公视学所在，有所撰识，多夫人书之。子六：宣聪、成官殇，吴夫人出。宣朴，四品荫生³⁶，员外郎衔，分部主事；宣芬，殇；宣治，正一品荫生，吏部员外郎，内阁叙官局行走；宣颖。傅夫人出。治、颖，均能以学世其家。女四，一适善化分部员外郎唐植运，前卒，馀先后均殇。孙三，同祖、强、昭旃。孙女五，三、四殇。以己未十月初二日葬公杭州西湖上扇四图灵隐石笋峰下之原，庚首甲趾兼卯酉为茔³⁷。肇康辱公三世雅故³⁸，以道义相尚，宣治又第女夫³⁹，公之去位也，并被词连，同诏罢官，相从患难，撰述之文，义无可辞。爰就其孤最公所遗文字⁴⁰，参以朝报见闻，粗为诠次⁴¹，以备史馆及当代能文家之与公夙者甄采⁴²。蛰居离群，多所絓漏⁴³，于公名德，知无当焉。谨状。 己未闰七月白露后七日，长沙余肇康。 （辑自汪兆镛纂录《碑传集三编》，明文书局印行。）

【关键词注释】 1 武昌变作：指1911年辛亥革命武昌起义。 2 国变：国家大变，指清朝覆亡、民国建立。 3 超社、逸社之集：清末民初上海遗老组成的诗社文会。 4 耆宿：年高有德望的老前辈。 5 归谒先茔：回乡祭拜祖先坟墓。 6 间关归：历经艰险、辗转道路而归。 7 流连信宿：停留两三日，流连不忍离去。 8 独造肇康庐：亲自到余肇康家中。 9 遄回沪上：急速返回上海。 10 示疾：生病、发病（婉辞）。 11 薨：古代诸侯、二品以上高官去世称薨。 12 上震悼：皇上（逊帝溥仪）震惊哀悼。 13 陀罗经被：清代皇帝赏赐去世大臣的御用经被，极高荣典。 14 谕赐祭葬：降旨赐予祭祀与葬礼费用。 15 特谥文慎：特赐谥号“文慎”，为清代大臣美谥。 16 刑部君：指瞿鸿禨之父，曾任刑部官职。 17 切劘：切磋琢磨、相互砥砺学问品行。 18 不苟嚬笑：不随便喜怒，举止端庄严肃。 19 服膺：衷心信服、尊崇。 20 唐确慎、曾文正：唐鉴（谥确慎）、曾国藩（谥文正），晚清理学名臣。 21 雅意殷拳：情意诚挚恳切。 22 典赡润懿：文章典雅、内容丰赡、文辞和美。 23 治忽理乱：国家治理与昏乱、安定与危亡。 24 澂澈胸臆：透彻明白、了然于心。 25 杜、韩、苏、陆：杜甫、韩愈、苏轼、陆游。 26 沈漫醲郁：诗文深沉醇厚、意味浓郁。 27 含咀英华：吸取精华、造诣精深。 28 推主壇坫：推举为文坛盟主、领袖。 29 倚伏噂沓：祸福相倚，议论纷纭，局面混乱。 30 倾轧周内：排挤倾轧、罗织罪名陷害。 31 建威消萌：树立威信，消除祸患于萌芽。 32 陆沉之祻：国家沉沦灭亡的灾祸。 33 庶几或纾：或许可以缓解、减轻。 34 抑郁侘傺：忧郁失意、不得志。 35 巾箱：古时放书卷的小箱子，代指随身文稿。 36 荫生：凭借先辈功勋获得国子监入学资格的子弟。 37 庚首甲趾兼卯酉为茔：指墓地坐向与风水方位。 38 三世雅故：三代有交情的旧交老友。 39 女夫：女婿。 40 爰就其孤：于是依照他的孤子（之子）。 41 粗为诠次：粗略编排次序。 42 甄采：甄选采用。 43 絓漏：疏漏、缺略。

【译文】 辛亥年，武昌起义爆发。过了十日，长沙随之响应。公避走宁乡山中，不久又举家迁居上海。未久国体变更，公心中愈发难安。数年间，前朝旧臣遗老，多聚于上海悲歌感怀，先后结起超社、逸社，公与数十位年高望重之士，作诗咏怀，始终心系故国。 乙卯年，公归乡拜谒祖墓，未接见任何宾客。仲兄亦从贵州历经艰险归来，二人相伴留宿两日，独往我居所，互诉战乱流离的遭遇，唏嘘悲恸几近泣绝，公随后便匆匆返回上海。丁巳年夏季，公偕夫人同游西湖；戊午年三月，又再次同往重游，此间作下诸多诗篇。之后常就近游赏六三园，观鹤舞之景。四日后公染病，又过五日，于三月十五日亥时，在上海寓所逝世。离世之际，竟如此从容。昔人言六三园有庇佑，身染重疾却终得保全，谓之“心中未失本心，便不至亡”，公正是如此。 公的遗疏上奏后，圣上震悼，赏赐陀罗经被，下旨赐祭赐葬，特谥文慎。皇恩始终完备，公亦可无憾了。 公承继刑部家父的家学，族中父老兄弟彼此切磋研讨，师友皆是当时的贤达士大夫。公修身严谨，一举一动皆依礼法，不轻易喜怒形于色。身边无姬妾侍奉，歌舞宴饮、游冶相逐的场所，皆严令杜绝，一生从未参与。公尤为推崇朱子《近思录》、李氏《反身录》等书，治学与立身，皆以乡中先贤唐确慎公、曾文正公为典范，从不标榜道学之名。待人接物，始终和悦谦婉，心意恳切，见者皆不自觉心生敬重。 公博览群书，无所不读，融通汉、宋诸儒的学说，发为文章，典雅丰赡、温润美好；又潜心研究古今经世致用之书，对天下治乱的根源，无不探究透彻，了然于胸。作诗则溯源汉魏，最终以杜甫、韩愈、苏轼、陆游为归依，故而诗作沉郁醇厚，涵咏英华，上海同社的诸位名贤皆为之折服，推举公为诗坛宗主。公出仕为一代名相，归里亦是卓然不凡的通儒。 唯惜公执政之时，外患环伺、内讧纷起，祸福相倚、谗言纷杂，局势已然溃决不可收拾。然若公的抱负得以施展，无人倾轧构陷，能整肃朝纲、扶植正气，树立权威、消弭祸端，近在肘腋的祸患得以根除，再与同心同德的同僚从容推行法令，共同维新图治，那么国家沉沦的灾祸，或许便能得以缓解。这正是公十二年来忧心忡忡、苦思焦虑，抑郁失意却忍死坚持，直至离世仍心念不已的缘由啊。 公著述有《止盦诗文集》若干卷，《写定诗选遗墨》四卷，《汉书笺释》一卷，《汴輶日记》一卷，《浙輶日记》一卷，《回銮跸路考略》一卷，《圣德纪略》一卷，《直庐纪略》一卷，《恩遇纪略》一卷，《旧闻纪略》一卷，《年谱》一卷，这些皆是公年仅四十三岁时，未竟的著作。其余札记、杂著，散藏于书箱之中，尚待搜集整理。 公元配为善化吴氏，是河西商邱知县吴元浩之女，获赠一品夫人；继配为贵筑傅氏，是河南按察使傅寿彤之女，册封为一品夫人。傅夫人通晓文史，擅长汉隶，公任学政期间，所作的题识碑记，多由夫人书写。 公有六子：宣聪、成官，早夭，为吴夫人所出；宣朴，获四品荫生，授员外郎衔，任分部主事；宣芬，早夭；宣治，获正一品荫生，任吏部员外郎，在内阁叙官局任职；宣颖，皆为傅夫人所出。宣治、宣颖，皆能以治学承继家学。 公有四女：一女嫁与善化分部员外郎唐植运，早逝，其余女儿皆先后夭折。 公有三孙：同祖、强、昭旃；五孙女，其中三、四孙女夭折。 己未年十月初二日，公葬于杭州西湖扇四图灵隐石笋峰下，墓地坐庚向甲、兼卯向酉。 我余肇康，承蒙公三代世交之谊，彼此以道义相交；宣治又为我的女婿。公被罢官之时，我亦受牵连，同奉诏罢职，相伴历经患难。为公立传撰文，于义理而言，万难推辞。于是便据公的子嗣所整理的公遗文，参以朝廷报章的见闻，粗略编次整理，以供史馆及当代与公有旧交的善文之士采择。我蛰居独处、远离同道，所记多有疏漏，于公的盛名德业，恐有不尽不实之处，谨此述其行状。 己未年闰七月白露节后七日，长沙余肇康谨撰。 （辑自汪兆镛纂录《碑传集三编》，明文书局印行。） 前排左至右：瞿鸿禨、余肇康、王先谦、王闿运、黄自元、村山正隆 1910 年（宣统二年）春 长沙超览楼前合影 【后记】 如文中所述，瞿鸿禨去世时身边有三子、三孙及三孙女。瞿宣朴无后；瞿宣治有一子瞿同祖，一女瞿桂华；瞿宣颖有二子二女，依次为瞿超男（瞿超南）、瞿强（瞿强立）、瞿昭旃（瞿昭旂）、瞿恩宝。瞿新勉尚未出生。 作者余肇康的生平介绍如下： 余肇康（1854—1930），字尧衢，号敏斋，晚号倦知老人，湖南长沙县人，晚清官员、文人，《瞿文慎公行状》作者，瞿鸿禨三世之交、姻亲。 一、科名与仕途 - 光绪八年（1882）举人，十二年（1886）进士，授工部主事。 - 襄办光绪帝大婚典礼，以知府分发湖北，曾任武昌知府。 - 光绪三十年（1904）擢山东按察使，次年改江西按察使，以清廉刚正著称。 - 光绪三十二年（1906），南昌教案中力持国体、严拒法方要挟，因中外压力被罢官，旋复起为法部左参议。 - 光绪三十三年（1907），因姻亲军机大臣瞿鸿禨遭罢，受牵连同被革职，返归湖南。 二、回乡与实业 回乡后任湖南粤汉铁路总公司坐办、总理，主持收回路权、拒借外债，督修长（沙）株（洲）段铁路，为湖南近代交通奠基。 宣统间开复原官，不赴。 三、鼎革后境遇 - 辛亥国变，先避居宁乡山中，后迁居上海，以清遗老自居。 - 与瞿鸿禨、陈三立等结超社、逸社，诗酒流连，不忘故国。 - 1930年病逝于上海，归葬长沙青山铺。 四、品行、学术与著作 - 为官清廉严正、不避权贵，崇尚理学，服膺曾国藩、唐鉴。 - 工诗文、善书法，著有《读书杂识》《奏议》《日记》《倦知老人诗稿》等。 - 与瞿鸿禨为三世通家、道义至交，患难相依，故为撰《行状》，详实可信，为研究瞿鸿禨与晚清史第一手文献。 五、历史定位 余肇康是晚清清流与湖南官绅代表，身历科举、吏治、外交、路矿、民初遗老诸阶段，与瞿鸿禨进退与共，其人与文均具重要史料价值。 余肇康与长沙朱氏亦有姻亲。其第五女嫁与朱经冶（谱名朱学浚）。朱经冶为长沙朱氏望族出身，系朱镕基总理之亲伯父。朱镕基早年失怙，曾多赖朱经冶照拂，两家关系亲厚。此段姻亲为长沙地方文献与家族谱系所载，可补余氏家传之未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