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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辈风流》:一段由亲历者见证的, 关于文化巨擘的珍贵回忆 ----转自浙江人民美术出版社
在岁月长河的冲刷下,许多人与事渐行渐远。唯有那些承载着风骨与性情的记忆,如暗夜明珠,历久弥新。当我们驻足回望那个渐行渐远的年代,那些曾经照亮文化星空的巨匠身影,在时光的迷雾中散发着光辉。俞汝捷先生的《老辈风流》,正是这样一部以深情与敬意写就的文化回忆录,它不只是一本书,更是一段与时代巨擘并肩而行的见证,一次对老辈学人精神世界的深情回望。
不同于寻常的史料整理或传记写作,俞汝捷先生以弟子、助手、挚友的三重身份,走近瞿蜕园、姚雪垠、程十发三位文化巨匠的生命现场。这种独特的身份,使得这部回忆录具有了其他同类作品难以企及的亲切与真实。他是瞿蜕园先生唯一在世的弟子,亲承教诲,耳濡目染;他是姚雪垠先生创作《李自成》时期的主要助手,将姚老的口述录音整理成小说文稿;他也是与程十发先生相交三十余年的知音,谈艺论画,情谊深笃。这种跨越数十年的相知相惜,让作者得以在岁月的沉淀中,细细品味大师们的真性情。正因如此,他笔下的先生们不再是符号化的“大师”,而是有喜怒、有性情、有坚守的鲜活的人。读者将看到,在书斋之外,在画室之内,在那些寻常的生活细节中,大师们如何以最本真的面目示人。他们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中,如何治学、如何创作、如何处世,皆在书中娓娓道来,令人如见其人,如闻其声。这种“亲聆謦欬”的独特体验,让文字饱含温度,让记忆充满生命。
瞿蜕园先生是近代罕见的通才,他出身名门,其父瞿鸿禨为晚清军机大臣,岳母系曾国藩幼女曾纪芬。他师从王闿运,国学根基深厚,又通晓英、法、德、拉丁等多种语言,在掌故学、方志学、诗文笺证等领域卓然成家。然而在俞汝捷的笔下,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学识渊博的学者,更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一位对后辈倾囊相授的恩师。书中记载了许多温馨的细节。俞汝捷回忆,在他年少时,蜕园先生总是耐心解答他的各种问题,即便是最浅显的疑问也从不敷衍。有一次,作者偶然说起自己的生日恰逢八月十八——钱塘江观潮之日,蜕园先生便含笑答道:“你同潮神一天生日,我同花神一天生日。” 从此,作者永远记住了二月十二花朝节这个特殊的日子。这种亦师亦友的情谊,贯穿了他们的整个交往过程。更令人感动的是,即使在最艰难的岁月里,蜕园先生依然保持着对后辈的关爱。在作者即将赴甘肃工作时,老人将自己珍爱的砚台相赠,还细心地在纸上写下“山东海丰吴式芬字子苾,有《双虞壶斋印存》”等字,生怕年轻人记不住这方砚台的来历。他以《汝捷仁弟将度陇,赋此赠行》为题,作四首七律相赠,为作者饯行。
瞿蜕园先生(1894-1973)
瞿蜕园《汝捷仁弟将度陇,赋此赠行》七律四首手迹 在学问传承上,蜕园先生更是倾注了大量心血。他曾专门为年轻的俞汝捷写下国学入门指引,从读经次序到书法门径,从《通鉴》研读到《四库全书总目》的利用,无不悉心指点。他强调:““五经”是不能不读的,否则将来治古籍必随时遇到难通之处……《四库全书总目》是一切学问总钥,必须翻阅。《史记》《汉书》二种不能偏废,《史》宜选看,《汉》宜全部看,但不必太过细看……无论何种文学,若不积累学问与人生体验,以两者相结合,必难有成。”这些教诲,至今读来仍觉受益无穷。
瞿蜕园为作者写的治学入门提纲
作为《李自成》的作者,姚雪垠先生的历史小说创作,建立在对史料的极度尊重与严谨考据之上。俞汝捷作为他的助手,亲眼见证了他为写作所做的准备。那段在北京协助创作的岁月,让作者得以近距离观察这位文学巨匠的创作全过程,也为后世留下了一份珍贵的历史记录。姚老有一个卡片柜,里面整齐存放着他长期积累的资料卡片。每写一个情节,他必查证史料。这种对历史真实的执着,几乎到了虔诚的地步。俞汝捷在书中回忆,在整理“袁时中叛变”这一单元的录音时,他对情节发展有所疑问,姚老立即从书房抽出几张卡片,指出情节原型出自郑廉《豫变纪略》。为了写杨嗣昌这个人物,他特意托人从图书馆借来未刊的《杨文弱先生集》手抄本,认真研读,做成卡片,并欣慰地发现自己对杨嗣昌临死前的心理刻画“都是准确的”。
1979 年冬作者与姚雪垠合影于北京姚宅 为了弄清崇祯太子之死的真相,姚老让作者去首都图书馆借阅《南山集》。当他发现多种史料都记载太子是被勒死而非毒死时,立即决定修改已经口述完成的情节。这种对历史负责、对读者负责的态度,正是《李自成》能够成为传世之作的根本原因。在创作方法上,姚雪垠先生有着独特的追求。他擅长通过场景转换营造“笔墨变化,丰富多彩”的氛围转变,称之为“方看惊涛奔急峡,忽随流水绕芳坡”。这种艺术追求得到了茅盾的高度认可,认为这种张弛有度的节奏安排,避免了作品的平板单调。在语言上,他追求“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的境界,认为人物的语言必须贴合身份,为此他认真对待每一封读者来信,凡是提出语言、细节批评的,必亲自过目,留待日后修改之用。
程十发先生是海派文人画的殿军,独创“程家样”绘画风格,在人物、花鸟、连环画等领域皆卓然大家。俞汝捷与他相识三十载,曾为其《程十发书画》系列作序,是最早系统评介其艺术的研究者。在这部回忆录中,我们看到的不仅是一位艺术大师,更是一位在笔墨间寄托情怀、在传统中寻求创新的文化人。程十发先生笔下的屈原形象,堪称其对理想人格最深刻的艺术诠释。屈原在他心中不仅是伟大的诗人,更是高洁品格的象征,这种品格在任何时代都值得颂扬。在塑造屈原形象时,程十发先生倾注了对传统文化的深刻理解。他特别喜爱《九章》中的《橘颂》,认为这首诗不仅写出了橘子的外形美,更写尽了其内在的高洁品质。因此,他所作的屈原像中,常常是屈原和他忠诚的女弟子婵娟在一起,欣赏、惊叹、赞美着橘子的优秀品质。
程十发《屈原》 程十发先生的艺术创新精神同样令人钦佩。他笔下的李白,竟受波兰画家所绘肖邦遗像启发,夸张地拉长了脖颈,以表现其“举头天外”的狂放气质。他告诉俞汝捷,艺术创作不能拘泥于形似,而要追求神似。这种大胆的创新精神,使他的艺术始终保持着旺盛的生命力。即便到了晚年,他仍不满足于重复已有的成就,而是不断探索新的表现手法,力求在历史人物画领域开辟新的境界。
程十发《李白行吟图》
《老辈风流》的独特价值,不仅在于深情的文字回忆,更在于它所呈现的大量文献与专业鉴赏。书中收录了大量瞿蜕园手稿、姚雪垠信札、程十发画作与题字以及诸多老照片,这些珍贵的藏品,每一件都承载着一段历史,见证着一个时代的文化脉动。
1965 年瞿蜕园“芳”字韵七律手迹
茅盾书赠姚雪垠《读稼轩集》七律
程十发绘赠作者《苏东坡笠屐图》
程十发为作者册页绘山水小幅
随着这一代亲历者的老去,这样的故事已成绝响。《老辈风流》记录的,不仅是个人的回忆,更是一个时代的文化脊梁与他们所代表的精神传统。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正是这些文化巨匠的坚守与传承,让中华文脉得以延续,让精神之火得以不灭。如今,当我们重读这些往事,不仅是为了怀念,更是为了寻找那个时代最珍贵的文化基因——对学问的虔诚,对艺术的执着,对道义的坚守。这本书本身,就是一份需要被珍藏的“老辈风流”。它让我们知道,在那个并不遥远的过去,曾有人这样治学,这样创作,这样活着。在喧嚣的当下,翻开这本书,或许能让我们在历史的回响中,找到一丝宁静与力量,让我们在先辈的精神照耀下,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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