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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太婆在一起的日子 聂崇厚
我的曾祖母聂曾纪芬,号崇德老人(1852—1943),我们曾孙辈叫太婆,是曾国藩的季女(湖南人称满女)。太婆以仁德为怀,宽宏大度,凝聚着七子四女、孙辈、曾孙辈近二百人的爱心孝心,主宰大家族,温馨和谐。 我的祖父聂其杰(云台,1880—1953),是太婆的第三子。祖父和我父母及我们姐弟五人合称三房,侍奉太婆同住,因此我有幸伴随太婆绕膝承欢十五年。 我三四岁时一手拎着烘篮(为烘暖腿脚的器具),一手牵着太婆软和的手,走出起居室,到堂屋餐桌边,待佣人扶太婆坐稳,便把烘篮放在太婆的腿旁。 老公馆,大花园 我出生在上海杨浦区辽阳路老宅,人们称之为老公馆。老宅常让我魂牵梦萦,每每神游梦境,重温太婆的音容笑貌,寻觅童年的欢乐。 老宅坐落在上海东区,北临江山路(现为惠民路),东沿辽阳路,由北向南呈长方形,占地约十一亩。老宅周边围有密实的竹篱笆,涂以黑漆,高近二层楼,西边隔空相望聂中丞公学(即华童公学、缉椝中学、沪东中学),是我祖父聂云台(曾任上海总商会会长,英租界工部局华董)为纪念其父,即我曾祖父聂缉椝(1855—1911,晚清任上海道、浙江巡抚)于1915年捐地15亩,由上海英租界工部局创办,培养杨浦区的劳动人民子弟。老宅篱笆内北部是四幢格局相同的红砖三层楼房,两两相连,分前后两排,其间有空地相隔,我们三房伴随太婆住前排两侧一幢。 这是座三层楼的住宅,经过天井进入一层的堂屋。堂屋两侧各陈设四张紫檀木镶篏大理石面的宽大扶手椅,两两相隔以茶几,北墙正中是神龛,供奉佛像多尊。祖父住堂屋东侧上房,两侧上房是个大客厅,太婆偶尔在此会客。 堂屋后面由敦实的木楼梯可以上二层楼。宽敞的堂屋北墙正中高悬曾国藩手书赠其亲家公聂亦峰(清翰林,广东新宁县知事)的对联:“德业旧传霄汉上,政声多在道途间”,镶在长大的镜框中,宣纸虽已泛黄,但苍劲浑厚的字迹、磅礴的气势,却依然夺目。对联下方设置一张椭圆形大桌,两端置精美的青瓷大花瓶,匹配着两大盒万年青,大叶肥硕,四季常青。堂屋东西两侧墙壁铺着字画轴,下方紫檀木椅间的茶几陈设着盆花,随季节更换绽放。堂屋正中是餐桌,太婆和我父母姐弟在此用午晚餐。堂屋东侧是太婆的起居室卧室,西侧前后屋由我父母及姐弟居住。 登上三楼,堂屋正中北墙供奉上五代祖宗遗像神位,下设置长长的条桌,案前列置高大的锡烛台、香炉,案前围着大红绒的原毡桌围。每逢年节,如除夕、清明节、中元节(农历七月十五日)必燃烛焚香,案上整齐地摆着专供祭祀用的盅筷至少有二十付和许多小碗白米饭,还有大碗热气腾腾的供菜。祭祀准备就绪,除夕祭祀时,楼下花园鸣鞭蛇,各房从爷爷辈、叔辈以下男女,分批按辈叩拜。正堂西侧是宽敞的佛堂,供奉佛像多尊,长辈们祭祀后也在此跪拜祈福。正堂的东侧是偌大的箱子间,地上平列着一排排的箱笼,收置全家上下更换季节闲置的衣被。箱子间平日门窗紧闭,我偶尔随大人们进入这个神秘的地方,只觉有一股霉味和呛人的灰尘。住宅二楼堂屋正南面对天井是个阳台。夏日傍晚,天井经水枪喷洒,暑溽稍退,太婆常在此坐在藤椅上,轻抚团扇,悠然眺望密林浓荫,静听鸟语蝉鸣。墙边的洗澡花怒放,贪婪地吸收丝丝清凉的气息。这时我们一帮孩子从树丛中钻出来,个个大汗淋漓,小掛儿都溻在背上,抬头招呼太婆,便径直往家跑。 正对阳台是条水泥大道,由北向南直通大门。门旁有个门房小屋,由老周师傅(春生)看管。紧挨着门房的是一座玻璃花房,里面是层层阶梯式木架直攀房顶,陈列着无数盆花。梅花、月季、玫瑰、丁香、吊兰、斑竹、芍药、绣球、白兰、茉莉、海棠,随季节绽开,万紫千红,目不暇接。冬日我进花房,室内温暖如春,闻闻腊梅、红梅,又赶忙闻闻一丛丛清香的水仙花,也顾不上到炉边去烘烘冻红了的小手。 楼前从园篱笆西侧翼东跨越约四十米,竖立着一座铁架,高达二层楼房高。每年暮春三月太婆生日(农历三月三十日)前后,藤蔓纵横布满高架的“十姊妹”(如核桃大小,貌似蔷薇的粉红色花朵)绽开怒放,绯云缭绕,疑是烟,是屏,是帐,是棉,是天女织成?甜香飘溢,陶醉人间,忙煞蜂蝶。 大道西侧冬青树后,是一座红瓦灰墙的佛堂,掩映在苍松翠柏丛中。堂内供奉佛像多尊,天花板上悬挂着荷花灯,祖父常来此礼拜,我们一帮孩子常在佛堂前槛的树荫下嬉戏,初春玉兰早放,肥硕的乳白色花朵,清香飘逸,惹人垂爱。太婆时而临窗眺望,说今年的玉兰胜似往年。接着迎春花开绽,一片芽黄,渐感派春意。月季、玫瑰婀娜多姿,在微风中摇曳,散发浓郁的甜香,我禁不住凑上去闻闻,蜂蝶亦趋之若鹜,挥之不去。尔后,丁香花淡紫洁白,奇葩如云。凤仙、海棠、鸡冠花、大理花、菊花随季节轮番绽开,争奇斗艳。我们在这个百花园中欢畅游乐,享尽造物主的恩赐,常流连忘返。 百花园的南面是菜园,畦陇整齐划一,瓜菜豆四季不断,轮番成熟,各呈异彩。我们常在藤蔓支架间追赶蜻蜓,捉蝴蝶,蹲在菜棵间捡青虫,拿小树枝挑毛毛虫。马齿苋开小黄花,生机盎然,盖满了畦背浅沟,任人践踏。带白霜的冬瓜跟枕头那么大,扁南瓜可以当小凳坐,小红辣朝天开,紫茄子油光发亮。老花匠欣慰地坐在地头抽袋烟,揩揩汗,怜爱地冲着我们微笑。 菜园南端是一个正方形的葡萄架,高丈余。每到初秋垂挂着一串串绛紫色带白霜的葡萄,令人垂涏。紧挨着是个大草坪,绿茵如毯,姑姑叔叔们偶尔在此打网球。特别是家族的大庆典,太婆八十华诞全家福照片,就在此拍摄,我那时还不满三岁,也坐在这块草地上。平时我在草地上荡秋千,荡呀蹬呀!蹬到快翻过秋千架,随风悠荡,真痛快! 我又跑到前面的马厩,去看望两匹白马,它们正悠闲地嚼青草,甩着长长的尾巴,马夫正在给它们刷鬃毛,冲洗马厩。旁边车房放着马车!一辆是轿车,一辆是敞篷车,都擦得锃亮,车前的一对白铜灯光可照人。 大道东侧的冬青树后,是一片翠绿的草坪,零星点缀着蒲公英、狗尾草。太婆偶尔也在草坪上散步小坐。草坪的南端是个方方正正的藤萝架,高丈余,藤茎依偎缠绕着四根柱子,往上攀登上架蔓延,绿叶覆盖成荫,串串紫花垂挂:一片紫云薄雾,散发阵阵清香。炎热的夏天骄阳似火!坐在藤萝的浓荫下,微风拂面,顿觉清凉,藤萝架下四角,各设置方石凳,当中是高矮石礅,自成桌凳,孩子们摘下几片玉兰树上的大叶片,盛上藤萝花、粉红的凤仙花朵、彩色缤纷的月季花瓣,再搯一把马尾松针,这样盅筷齐全,是过家家,也是摆“神仙宴”,其乐融融。 浓浓的文化气息,良好的养生习惯 太婆一生生活极规律,早晨起床前在床上活动肢体,持之以恒。约七点半,起身盥洗,早餐。八点半读圣经半小时后即习字。大方砚池中早已研就浓墨,桌上铺平宣纸,上压大小长短不一的铜镇纸。太婆端坐,或临碑帖,或书行草,或习楷书。老人家达九十一岁的高龄,仍腰杆挺直,双肩展平,常应亲友之请,直立悬肘挥毫书写对联,一气呵成,或在洒金纸上书写尺余见方的福寿字,馈赠亲友,或赐福儿孙、曾孙辈。字迹遒劲浑厚,宽宏的气度凝于笔端。 我常侍立一侧,屏息观赏太婆游龙运笔,不时牵移条幅,或置换纸张,把写成的篇幅铺置在桌椅上,或铺在地板上,待墨迹晾干后收卷。太婆持续书写,练就笔力,每日近两小时,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不间断,直到九十一岁的高龄。 午饭后,太婆由侍女搀扶,在室内来回踱步约200米,步履矫健,腿脚自如 。午睡前听五姑奶读《新闻报》连载小说,如张恨水的《金粉世家》。午睡后约三点钟开始读《申报》《新闻报》。太婆关心时事动态,了解社会文化,忧国忧民,晚就寝前祷告,祈求上苍保佑国泰民安,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老百姓有饭吃,安居乐业,并赐福子孙保平安,免遭战戕灾难。同时痛斥日寇侵略中国,残杀无辜百姓,祈求上苍保佑抗日战争胜利,以雪国耻。晚饭后,下围棋,与一位本家对弈二三局。九点半就寝。 做礼拜 每周日或隔周日早晨,三四岁的我一早就守候在马车旁,等待太婆由母亲陪同、仆妇周奶奶伺候上车,待母亲扶太婆入正座,我紧挨着同奶奶归到座,美滋滋地有机会上街一游,随太婆赴虹口区昆山路景灵堂做礼拜。 教堂内排列着长条木椅,宽阔的过道边专为太婆设置了一张圈式藤椅,配以厚棉坐垫。太婆端坐静听牧师布道,与教友们同唱赞美诗。我坐在木椅上无所事事,又不甘寂寞,便悄悄溜到教堂门口看街景,车水马龙,好不热闹。20世纪三十年代初,有轨电车穿越主干道,脚踏铃声铛铛不绝于耳,各式汽车加上“云飞”“祥生”出租车驰骋,人力车(黄包车)穿插其间。须臾,等我回过神来,赶快到教堂归座长木椅,正好大夥在唱赞美诗,一位教友正提着木柄的黑布袋向教徒们收集善款,走到太婆跟前,老人家照例解囊投入银元一枚,母亲放进双银角一枚(领圣餐日均加倍),接下来我从衣兜里掏出一个已经焐热的铜板,郑重其事地掷入布袋。只听得哐啷一声,幼小的心灵感到一阵快慰满足。这时太婆正瞅我微笑,母亲颔首示意。 步出教堂,大家上马车踏上归途。聂家的马车由老马夫扬鞭驾驭白马,小马夫侍立于车厢后,白马奋蹄嗒嗒,颇显气派,但不多见。马车走向轿头,小马夫适时地前来牵马,老马夫一甩鞭,哨音方落,白马便腾空跃起,飞冲轿顶,引得行人驻足,我也暗自舒了口气。马车继续前行,到红灯前停下,几个小乞丐围上来伸手乞讨,太婆立即从毛线钩织的小荷包中掏出铜元,让我分发给那些孩子。 融融的亲情,别开生面的冬至会 太婆每年为我们这个大家族筹划举办一个“冬至会”。由于在中国传统文化里,冬至是个重要的节气,它表示着太阳过冬至此后北半球夜渐短,昼渐长,而这一天距离西方的圣诞节仅隔两三天。于是,我们这个大家族每年都在这一天欢聚一堂,由太婆筹措,举办一个中西合璧、亲情融融的盛会,太婆名之曰“冬至会”。 老公馆楼下西边是大客厅,届时要隆重地布置一番。客厅的一端是钢琴,还有一株临时移栽过来的大圣诞树。树逐年增高,树尖可到达天花板,枝杈及绿叶上挂满了金银小球、彩色拉烧、玲珑的玩具及金丝银丝,树下立着一个一尺多高的圣诞老人,红衣白眉,肩揩布袋来参加我们这个盛会。看着这一切,已经让我们这些三四岁的小孩眼花缭乱,何况还有许多有趣的活动内容。 冬至会的序幕是在姑姑们的钢琴声中拉开的。我很小,不懂音乐,但是琴声让我感到温馨和谐,让我心情平和,整个客厅宁静而祥和。这时,室外大雪纷飞,窗台上已积有厚厚的一层积雪,而室内轻柔的琴声在回荡,温暖如春,鲜花盛开,加之人们都盛装打扮,特别是孩子们穿着新衣裳,喜气洋洋,构成了一幅优美的迎春图。 太婆坐在钢琴旁有棉垫的太师椅上,周围簇拥着女眷:她的女儿、儿媳、孙媳及稍长的孙辈,更多的孩子围绕着老人坐在地毯上,孩子们起身依次表演文娱节目。太婆兴致盎然,微笑着欣赏孙辈及曾孙辈们稚嫩的表演,不时向旁边的女眷们说这个孩子又长高了,夸奖那个孙女唱得多好听啊,还不时伸手抚摸孩子们,表扬一番。这时太婆满面春风,慈爱温和,一双笑眼也不时环视着大客厅的每个角落,好像怕漏掉哪个孩子。接下来是太婆请大家吃冬至点心。 客厅的另一端设置一张椭圆形大桌,上面铺着洁白的台布,摆着大盘大盘的蛋糕、马兰栏、松糕、春卷、汤圆……热气腾腾。大家围在桌旁,坐的坐,站的站,说说笑笑,好不热闹。像我那样三四岁大的孩子们在一旁欢喜地捧着萨其马啃。太婆坐在桌端只喝一小碗莲子羹,微笑地瞅着晚辈们享用冬至会的丰盛茶点。太婆旁边桌上放着一个大托盘,里面堆着许多装满糖果的罗沙布袋。孩子们吃饱玩足后,每人可以分得一袋装得鼓鼓的好吃的东西。心满意足笑盈盈地说:“谢谢太婆!” 光阴荏苒,岁月流逝,每到冬至节,回味当年冬至会的盛况,回味太婆融合传统的冬至节与基督教的圣诞节,融和大家族的亲情,感受童年的兴奋欢乐,似如昨日。 一生关心社会贫困,乐善好施 聂家祖上乐山公、高祖亦峰公都乐善好施,接济贫困,这一家风,代代相传到太婆崇德老人。太婆亲自规定聂氏家产的十分之一为慈善事业,设立崇德堂慈善户,专款用于赈灾济贫,资助教会,扶植奖励贫寒子弟上学,定期接济亲友中的鳏寡孤独等等。此外,每逢年节,太婆必安排馈赠一些贫病亲友资金,由母亲做账,前往探望相赠,或遣人送去。 “七七”卢沟桥事变,接着“八一三”淞沪抗日战争爆发,辽阳路老公馆文物资财被流民抢劫一空,只剩下躯壳,大花园遭毁殆尽。我们全家随太婆迁至原法租界巨泼来斯路(现安福路)租得的一栋小楼,上上下下一大家勉强安顿下来。当时上海沦陷于日寇侵略,大批难民流离失所,无家可归,从邻县四乡涌入上海租界,暂时栖身于十分简陋的难民收容所内,靠施粥厂维持生存,崇德堂为之拨款救济。冬季来临,太婆吩咐制作寒衣捐赠瑟瑟寒风中的难民。记得家中堆着整包压得结结实实的棉絮和大批成匹的棉布。太婆亲自放定尺寸,分配给佣人们缝制。晚饭后她们围坐餐桌,按尺寸剪裁棉袄的里面两片,呈十字形,前襟对开,当中挖个领圈,然后里面两片布对缝,只留身旁两侧,把棉絮均匀铺在上面,盖以报纸,卷起,从两侧开口处翻转展平,抽出报纸,用大针脚行若干行,把开口的四片缝合,缀以棉领,前襟锁扣眼缀扣,一件暖和舒适的中式棉袄即告成。我那时十岁,看家人缝制寒衣,一件又一件,整套程序铭记在心。 未料三十多年后,在“五七”干校劳动时,自力更生,自己动手为一家四口人缝制棉衣裤,补缀、翻改旧衣,幼时剽学的手艺还真用上了。 施药为善,悬壶济世 为配制各种中成药,太婆指导家人预制西瓜霜、苦瓜霜。每年农历八月初,家中必备两个大西瓜,先从瓜顶端剜出一个碗口大的圆盖,掏出瓜瓤,填入多种草药,盖上圆盖,用竹签固定,瓜皮外抹上厚厚一层黄泥,架柴火烧,待冷却后剥除焦土,西瓜连同草药灸熟研末即成西瓜霜。又把整条的苦瓜切开一块,掏子去瓤,灌入芒硝,用切下的一块瓜肉封口固定,瓜把上缚线挂在竹竿上,几天后苦瓜即渗出白,滴入盘中,晾干后即成苦瓜霜。 待准备就绪,男仆王师傅(王宽)从达仁堂药家老铺请来制药工在家制药。一清早,制药工捎来大小不等的竹线子、刷、帚。先把按成药的种类配各种草药研成细末,分别置于箩中,掸上煎就的汤剂,不断摇晃,如此多次重复,待药末汤剂殆尽,即成不同种类、颗粒大小不一而均匀的成药,倾入箱子里晾干告成,有回生第一丹、黄金丹、跌打损伤丸、藿香正气丸各若料(量词,指中药的单位数量)。红灵丹是橙红色的药粉,要灌入特制的小玻璃瓶中。 成药无论是粉剂或丸药,都配有印制成的方单说明,按剂量包好,一部分备家用或施赠亲友,大部分由门房周师傅酌量施赠四邻患者,也不乏远道而来的求药者。20世纪二三十年代,医药远不如现代发展方便,尤其是贫困人家,哪看得起买得起药啊!太婆施舍这些自制成药,对贫困患者有所帮助,至少能缓解燃眉之急吧。 勤俭治家 太婆秉承其父曾国藩的教诲,“家勤则兴,人勤则健,能勤能俭,永不贫贱”,并以此告诫子孙,传为家风。 身为两江总督、一等侯的曾国藩为其满女制订每天的“功课单”:“做小菜点心酒酱之类……做针线刺绣之类细工,做男鞋女鞋或缝衣之类粗工”。太婆遵此庭训,在生活中当作惯例直至晚年。每年随季节指导或督促家人醃制各种泡菜酱菜。先用大竹筛摊晾切开的萝卜、生姜、红豆、刀豆、卷心菜、辣椒、黄瓜、莴苣等新鲜蔬菜,纳入盛盐水花椒的吸水坛内,过若干日后即成。家中有许多大小不一的泡菜坛,轮流泡制备用。每到初冬,家人必忙于制作腊八豆、霉面筋、豆腐乳,醃制雪里蕻、梅干菜,薰制腊鱼、腊肉、香肠等,冬季食用到翌年春天。每日正餐,特别是招待客人时添上这些小菜,盛在两个或四个高脚小碟中。这些色香味俱全的小菜很受欢迎,客人们往往驻箸这些小菜胜过主菜。 还记得每年盛夏农历六月初六,传说这天玉皇大帝晒龙袍。一清早,老花匠就把菜园里疯长的马齿苋挑几筐,倾倒在老公馆后排楼房联廊下,那里遮荫又有窸窣的穿堂风,较凉快。我那时三四岁,跟家人一起坐在小板凳上,拣摘肥嫩的马齿苋叶梗,置入小篮中,一篮又一篮,经清洗、开水烫,摊在水泥地上曝晒,马齿苋由紫绿色变成褐色干菜,叫“安乐菜”。每年春节除夕,全家族吃团圆饭时,必食此“安乐菜”,取其吉利,一年到头,平安如意,欢乐祥和。 太婆有一台“慎家”牌脚踏缝纫机,不时用来制作各种家用物件。如在浅黄色的布上,老人亲自描绘连心、如意等图案,制成图样,缝扎在紫红布上,做成靠垫椅套,美观实用,件件是艺术品,骄人喜人。太婆心灵手巧,观察忖度,什么好看的东西一到手,就能复制创新。记得四弟出生三朝(1932年夏),姨母花了六块大洋(那时大米才一块多钱一担)买了双小皮凉鞋,红白皮条相间镶编,软皮底用红色细皮条编穿上成。太婆拿起小皮鞋端详,连声说好看,又说:“我们也会照样做。”当天下午,太婆由周奶奶伺候乘马车到虹口“八埭头”商业区,挑选了些合色的零碎软皮料,回来按尺寸剪接拼制,用缝纫机缝扎成鞋面,同时一双小布底制成,用细红皮条穿编上,一双漂亮的小凉鞋告成。我在一旁观赏,惊叹不已,真的一模一样。 后来太婆年事已高,不便亲自刺绣缝纫,改而设计描绘花样,指导侍女们如何劈丝线,不同的部位用什么针法,配什么颜色的线刺绣。那些湖南农村姑娘经太婆调教能绣出一床床湘绣被面,配以一对对枕套,百花绚丽,彩蝶纷飞,燕雀啾鸣,煞是好看。这些是为姑姑们备制的嫁妆。 一天,太婆特意为我用袼褙剪了个比茶杯口略大的圆片,上面粘上白布,描着一朵大花,枝叶衬托,又配上红绿丝线,教我绣个“油搭子”。太婆轻言慢语地说:“细妹子(小女孩)从小不光要学写字读书,还要学着做针线,一辈子受用。”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一直铭记在心。后来几十年,在不同的环境下,不同的境遇中都得到印证。 太婆身为侯门千金、巡抚夫人,但谦和大度,善待下人。太婆身边有不少男女仆从,有的是太公在臬台衙门、藩台衙门的仆役,看着我父亲长大的。他(她)们中有的孤寡无嗣,在聂家终老。他(她)们忠心耿耿,维护我们家族几代人,更敬重太婆,心悦诚服。他(她)们谙熟自己分内的事,恪尽职守。太婆年事已高,许多事情不能亲临,但只吩咐叮嘱,或无须指点,这些老家人便审时度势,不违时节,操作运转有序,把一件件事打理得妥妥帖帖。老人们虽没有文化,但懂得规矩礼数,常教导我们这帮孩子哪些事不该做,哪些事该做,如何做好。譬如,在长辈面前如何应对进退,客人面前如何招呼,静静地听大人们说话,不许插嘴,不许喧哗吵闹,坐有坐样,站有站相。餐桌上不许满菜碗搅和,吃搛盛在碗里和碟子里的菜,自己碗里的菜饭要吃得干干净净,不许剩,不许糟蹋粮食。太婆常说:一饭一粥须知来之不易,粒粒皆辛苦哟!老家人疼爱我们这帮孩子如同自己的孙辈,常给我们讲老辈们为人处世的故事,我们听得津津有味。我们喜爱这些老人,感到亲切温暖,把他(她)们视为长辈。我与这些老人们相处,间接受到太婆传统家教的薰陶。我三四岁时就不时参与一些如剥豆、剥枣、捡菜,包成药之类的简单劳动,逐渐养成耐心勤快的习惯。 太婆为人宽厚,温和容纳,从不训斥下人,能用人之长,化解其短,使之能尽其能,发扬其善,记得从湖南农村来的不少湘妹子,伺候太婆起居生活。她们没有文化,多数不识字,经太婆调教,若干年后都能粗识文字读书,书写家信,学会刺绣,做粗细针线画,编织毛线活等。她们后来成家,相夫教子,有一个居然考上护士学校,毕业后成为一名合格的护士。 我从三四岁起,就生活在太婆继承和发扬的谦虚朴实、仁德宽厚的氛围中,耳濡目染克勤克俭的家风、宽以待人的道理,一件件看来不起眼的小事,潜移默化,影响我日后数十年的生活。 流年似水,时代变迁。如今我已到耄耋之年,走过风风雨雨的漫长道路,回首往事历历在目。在过去的年月里,我曾努力奋斗,顺应时势,但事与愿违,总遇艰险,屡经坎坷。然而,我却坦然问世,临危不惧,处乱不惊。我想,这一切与幼时太婆的言传身教及其影响,是分不开的。也许,旧时的礼教和要求,与当今社会潮流有一定的距离,但其基本道理,我却一直奉为做人的准则。
该文刊登在《曾国藩研究》2025年12月第四期(总第88期) |